此時早自習已經過半,五班教室里書聲琅琅,見兩個女生氣勢洶洶地闖進來,所有人聲音「唰」地一收,幾十道目光聚光燈般齊刷刷打過來。
好傢夥,回馬槍來得這麼快,他們班剛送過去,對方就殺上門了?
轉念一想又合理,人家才是約戰方,說不定早就備好稿子等著呢。
所有人第一眼都鎖定那個高挑英氣的女生,畢竟瞧那氣勢就像,不料走上講台的卻是她旁邊那位。
身形清瘦,眉眼單薄,乍一看甚至有幾分文弱。
第三排的謝琛看到這個女孩,眉梢微微一動,緩緩坐直身子。
蘇雲落展開手中的紙,目光霜刃般掃過整個教室,掃到謝琛時眯了下眼睛,像瞄準了什麼靶子,然後垂眸,開口:
」謝琛同學:
狂言已聞,戰書已閱。
閣下以天賦自矜,以性別自負,妄斷他人潛力,誠可笑也。豈不聞'滿招損,謙受益'?入學名次既居人後,不思潛心向學,反逞口舌之快,豈非捨本逐末?
學業之道,如逆水行舟,縱有天賦之異,豈無勤能補拙?縱有男女之別,豈無巾幗之才?昔有木蘭從軍,何遜男子,紅玉擂鼓,豈讓鬚眉。
我雖不才,也知'立志要高,用功要勤'之理,吾之名次,憑吾志、吾勤、吾汗水所得,自當以吾筆、吾墨、吾心力固守,何勞閣下惦記?
月考之約,吾必欣然赴之,屆時筆下見真章,卷面分高下。
至於才藝之事,吾亦不懼,只恐屆時需登台獻藝者,非我而為閣下也,惟願閣下落敗之日,獻技之餘,能幡然悔悟:學海無涯,人外有人,莫再做此輕狂之論也。
言盡於此,考場相見。
高一六班,蘇雲落。」
整個朗讀過程,五班人像被集體掐住了脖子,唯有那個風擊碎玉的聲音,小冰珠一樣一字一句落在空氣里,讀完好久還在天花板上繞樑。
蘇雲落面色平靜地掃視台下。
心裡像是有個翹著腳的得意小人。
整個初中,她雖然總成績一度滑坡,語文卻始終一枝獨秀,她也不確定這算是繼承了父親那份文科生的基因,還是幼時跟姥爺博覽群書攢下的功底,總之她五年級就能把原版《世說新語》當睡前故事,《山海經》當連環畫看。
她相信自己這份回戰書足夠讓對手消化好一陣子,最好消化不良,直接影響月考發揮。
果然,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足足兩分鐘,第四排一個男生才撓著頭,憋出一句充滿求知慾的疑問:「那個……能翻譯一下不?」
「翻譯個屁!」
謝琛的同桌,語文課代表李哲一個眼刀示意他閉嘴,強行挽尊地朝台上喊:「學霸,哪個網站抄的?連結發一下唄?讓我們班也學習學習!」
「抄你個頭!」
袁薇寧一個箭步衝上去,護在蘇雲落身邊:去我們六班問問,這是雲落現場創作的,就剛才!你們班謝琛前腳剛走,她後腳不到十分鐘就寫出來了!」
她昂起下巴,睥睨全場:「現在知道踢到鋼板了吧?對這樣的大BOSS還不趕緊滑跪?提前認輸算了!」
教室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,夾雜著「臥槽」「真的假的」「我十分鐘連請假條都憋不出來」的議論,然後所有人的目光又射向謝琛,一個個臉上寫滿了「哥們兒你這回好像惹到真神了」的同情。
謝琛靠在椅背上,用一種說不出是什麼意味的眼神看著台上的女孩。
她抬著下巴迎視著他。
巴掌大的瓷白小臉,在晨光里像上了層細釉,乾淨得透光,乍看像個一碰就會碎掉的瓷娃娃,偏偏一雙如夢如霧的眼睛裡,滿是「讓你狂現在知道誰是爸爸了嗎」的神氣。
他靜靜地看了她幾秒。
然後薄唇一揚,勾起一個極有風度的微笑:「受教了,那麼,我們考場相見。」
蘇雲落回他一個乾脆的白眼。
她瀟灑地把戰書遞給袁薇寧,袁薇寧貼的時候還故意蹦了一下,「啪」一聲把回戰書拍在了比黑板還高一截的位置。
然後兩個女生像打勝了仗的將軍般昂著脖子走了。
蘇雲落對自己的表現很滿意。
謝琛戰書里對六班的整體貶低,還在她接受範圍內,約戰嘛,帶些火藥味正常,但那段「女不如男」的內容可實實在在踩了她的雷區。
言為心聲,不必深交,她已經能斷定,這男生骨子裡就跟孫老師、跟她爸,跟這世上不少莫名其妙自信的雄性生物一樣,對女性帶著根深蒂固的輕視。
這個謝琛尤其是,小小年紀腦子就朽成這樣,完全浪費了她對他「還算順眼」的第一、第二印象,甚至還覺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的確跟他們孫老師吹噓的那樣,有什麼「能考清北」的勁甚至還被唬住過幾秒。
現在?
沒了。
哪個「能上清北」的人文筆會爛成那樣?
這個發現讓蘇雲落本來模糊的鬥志徹底堅定,甚至忍不住想,他那個年級三十二的名次說不定是超常發揮才勉強擠上來的。
超常發揮都沒考過她。
所以他到底在囂張什麼?
現在輪到五班炸成爆米花鍋。
「我擦,人家這戰書才叫戰書啊!」
「這簡直不像高中生寫的!」
「咱們那篇跟這一比還能看嗎?」
「降維打擊了!」
李哲忙跳出來制止大家:「都別慌!戰書就是個賽前啦啦隊懂不懂?月考又不是只考語文,再說要去比的又不是你們,是小謝!別動搖我們小謝的軍心!」
他湊近謝琛,壓低聲音,語氣掩不住擔心:「哥們兒,這位年級第十六……是有點真東西在身上的!」
「的確有東西。」
謝琛抬起一雙丹鳳眼,看向黑板上清秀卻藏鋒的字跡,對李哲笑道:「這文采比你可強多了,放在全年級大概都是獨一檔。」
」咳咳!重點是我嗎?是你啊大哥!」李哲一臉擔心,」說實話,你現在有沒有壓力?」
謝琛思索兩秒,坦蕩地點頭:「有。」
」啊——」全班一片哀嚎。
謝琛語氣依舊鎮靜,卻依舊坦蕩的令人髮指:「我的文筆確實達不到這種水準。」
」那你不會輸吧!」
「小謝你挺住啊!男生的尊嚴靠你守護了!」
「怎麼辦?我可不想去他們班當義工!」
「對了小謝,才藝那關你咋辦?你會啥?」
「現在臨時報個班學個吉他嗩吶還來得及不?」
「要不學個炫酷的魔術吧,輸也輸得有格調些!」
一片愁雲慘霧中,謝琛重新翻開桌上的英語書,氣定神閒地笑了笑:
「那倒也不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