骷髏幫的總部,坐落於舊碼頭區的一處深巷中。
在小巷盡頭,一處並不起眼的窄門前,兩個彪形大漢百無聊賴地坐在台階上打牌,兩人臉上都貼滿了白條。
「你說,就這麼個破門,有什麼好守的?」其中一人忍不住抱怨道:「就這還沒到我脖子高的門,當儲物間都嫌矮,一般人哪可能想到是……」
「哎,你小點聲,小心被人聽見。」另一人不滿的打斷他的話,警告道:「萬一被巡邏的衛兵聽了去,惹來麻煩,當心老大扒了你的皮。」
「怕甚!你不會真覺得城主府養的那群狗會跑到這種鬼地方來吧?」那人無語的看了同伴一眼,只覺得對方大驚小怪。攤開雙手,他又說:「看看這裡吧,除了窮鬼和狗屎,還有比狗屎更臭的污水之外,這兒什麼都沒有!哪有人會來這種地方……」
「噓!來活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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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還沒說完,同伴就打斷了他,一把扯下臉上的紙條,站起身來,警惕地朝著巷子口看去。
來人是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,身材不算壯卻很結實。穿著一件梅倫港當地隨處可見款式的麻布襯衫,配一條棕色長褲。一頭黑色的短髮看起來疏於打理,顯得有些凌亂。但在那張稱得上英俊的臉的襯托下,卻也不顯邋遢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,如同熔融黃金般的顏色,即便在人口密集的梅倫港也不多見。加之此刻,那雙瞳孔的深處還隱隱亮起一輪蒼銀色的半輪,猶如下彎月般的徽記,叫人看了莫名心生膽寒。
看著不像城主府的人……看門的打手心想。
那些認死理的衛兵們,走到哪都要帶著制式的裝備,穿著那身官皮,生怕別人不認得他們一樣。即便偶爾有人想要變裝打探消息,身上那股子官味兒也掩蓋不住。他們身上特有的那種氣質,在面前的青年身上找不到絲毫痕跡。
但即便如此,打手也不敢掉以輕心。就算不是城主府的人,無論是氣勢還是他眼中的異象,都足以說明這不是什麼善茬,看這架勢,只怕是來者不善。
「朋友,有什麼事嗎?」打手謹慎地開口問道:「要買菇粉的話,你走錯地方了。」
「刀疤前兩天叫人摘了瓢,這兒不做這筆買賣了。要買的話,你得去別處去,比如在碼頭那邊兒賣土豆的那傢伙,他那兒的貨不摻東西……」
話音未落,打手便覺得一陣勁風襲來,面前的青年忽然失去了蹤影,身後猛然傳來了轟隆一聲巨響。
他不由得一愣,回頭看去,卻見那原本站在自己身邊的同伴身影,不知何時已然消失不見。取而代之的,是身後那道窄門原本所在的位置,被一個人形的空洞所取代。
「嚯……我還沒問呢,沒想到有意外收穫啊。」
青年那平靜的聲音從耳畔傳來,打手僵硬地轉過頭來,面對的,便是那對金色眼底亮著的那半輪蒼銀色光芒。金色的眼眸淡漠地注視著他,仿佛是在看一個死物。
這,這傢伙……
不是那種走在路上,就能輕易碰到的級別……
這種程度的力量,就算是跟食人魔正面角力,怕是都能將對方壓制吧?
打手咽了口唾沫,面對著那雙淡漠地眼眸,他感覺自己兩腿有點發軟。
「朋,朋友……」打手聽到自己的聲音微微發顫:「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……」
「馬爾卡,對吧。」霍倫斯忽然開口,讓面前的打手渾身一震,難以置信地看著他。
那是他的名字……
「你是……原來如此,從諾蘭城周邊的村莊出身嗎?」
無視了打手愈發震驚,乃至於逐漸演變為驚恐的表情,霍倫斯看著他——確切來說,是看著他身周的什麼東西,又若有所思地繼續道:
「十四歲那年……嗯,是因為財產糾紛嗎?你殺了自己的父親,帶著所有的家產逃走。
「之後是十九歲?看來那筆錢沒支撐你揮霍太久,你又殺人了。這次被人抓到後,本該被處死,但有人用替死鬼把你換了出來……是骷髏幫的高層吧?
「哦,所以在之後你殺人的頻率才越來越高,就是在那時候,你加入了骷髏幫,替他們幹這些髒活,我說的對嗎?」
「你你你你你!你怎麼會……」
名為馬爾卡的打手結結巴巴地問道,恐懼像是一條蜈蚣一樣爬上了他的脊樑,他渾身顫抖不已,冷汗淋漓。
而聽到他的話,霍倫斯發散在他身周的目光才終於收束回來,停留在他的臉上——這好像是他第一次正眼打量馬爾卡。看了一會兒之後,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:
「我怎麼知道這些?這還不明顯嗎。」
就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如何一般,霍倫斯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:
「當然是他們自己告訴我的啊。」
「馬爾卡,威廉托我向你問好。」
一瞬間,馬爾卡感覺自己腦內的一根弦崩斷了。
威廉……是他父親的名字。
「給我去死啊啊啊啊啊!!!」
當恐懼抵達了極點的時候,【暴怒】便會從戰慄的軀殼中爆發。怒火帶給了這個打手以勇氣,竟是直接抽出腰間匕首,朝著霍倫斯捅了過去……
……不過這並沒有什麼卵用。
「轟隆——」
牆上又多出了一個人形的窟窿,裂痕蔓延,與先前那個窟窿相連,結構損壞的牆面支撐不住自身重量,中間的部分也隨之坍陷下去。塵土飛揚,霍倫斯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著那現在足夠三人並行通過的洞口,內心撇了撇嘴。
——你當你是多蘿西,喊著友情啊羈絆啊什麼的衝上來就能砍死強敵了?
下輩子重新做人吧你。
「令人驚訝,沒想到您還有當偵探的天賦。」
賈維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這位頂著淡淡黑眼圈的治安官此刻跟在霍倫斯身後,看著他的背影,露出了些許驚訝的神情。
「您是怎麼做到的?」
「我說了,是他們自己告訴我的。」霍倫斯說著,再度瞥向了大洞深處。
於他的視野中,在那已經斷氣了的屍體上,一道道黑色的氣息正在緩緩消散。
【揀骨鴉之眼】,作為一個冷門的慈悲系儀式,其效果是能讓施術者洞悉他人身上所纏繞著的「執念」。
與【銘記】產出的那些魂質相似,執念同樣是源自靈魂的產物。死者若是被執念纏身,便會被約束在凡世,成為無法前往彼岸的孤魂野鬼,最終化身亡靈。
而若是執念積蓄在物品或活人身上,日久天長,便會形成【詛咒】,大多數詛咒裝備便是如此產生。
將亡魂渡往彼岸的方式有很多,但執念卻不會輕易消失。被殺害之人的執念往往會纏繞在兇手身上,因此通過【揀骨鴉之眼】觀察執念的多寡,便可知曉對方弒殺了多少智慧生物。
聽起來很方便,但可惜,【揀骨鴉之眼】並不是一個實用的儀式。
首先,作為一個中型規模的儀式,它要求獻上一枚白化渡鴉的翎羽作為祭品,且要求足夠開闊的場地用於布設祭台和法陣。儀式舉行時間必須是在深夜,且必須在月相為下弦而不被遮蓋的日子裡才能施展。
不可謂不麻煩的儀式要求,換來的結果卻不能直接將對方定性為惡……這年頭的職業者,不管是誰,手上或多或少都會沾著幾條智慧生物的命。
別的不說,就拿這個儀式去觀察萊恩和哈蒙的話,霍倫斯估計這兩人身上來自巨魔的執念湊一起,都能cos一下人皇幡的特效了。
開著【揀骨鴉之眼】到冒險者公會走一圈,是個老手身上都能看到幾條黑氣……總不能說每個人都是殺人犯,都給他們抓起來吧?
綜合這些原因,【揀骨鴉之眼】才淪為了沒什麼人用的冷門儀式。霍倫斯今天開著它過來,純粹是想順便試驗一下,作為慈悲神選的話,施展對應的儀式會不會有什麼加成。
——反正有誓約之劍的效果在,他也不用費勁布置儀式和準備祭品。
而從測試結果來看,霍倫斯的猜測確實沒錯。
由他主持的【揀骨鴉之眼】,在效果上確實得到了一些強化。最顯著的就是,他所看到的不只有視覺效果上執念的多寡,還能從那些執念中讀取一些零散的信息。
纏上對方的時間,執念原主的名字,乃至於一些具體的過程……雖說殘缺不全、模糊不清,還都是以執念原主的主觀視角呈現的信息,但將其整合、串聯過後,依舊能拼湊出一個殺人者的大致人生歷程的輪廓。
比原版的有用多了。
當然,也僅限於此。霍倫斯並不能通過執念與死者對話,剛剛對打手說的那句話,純是他臨場胡謅,用來嚇唬他的……效果還挺不錯。
而且,時間越是久遠,霍倫斯所能從執念中讀取到的信息就越模糊不清。若是對上屍食教那種能力與靈魂有關,或是自身足夠強大的職業者的話,執念磨滅的速度也會更快,就更難從中獲取有用的信息。
也許之後可以靠這個儀式尋找一些蛛絲馬跡……又或者再實驗一下別的儀式,看看有沒有更好用的替代方案。
不過那都是後話了。
「說起來,這樣好嗎,賈維斯隊長?」看了一眼已經斷氣了的兩名打手,霍倫斯回頭問道:「不需要我待會手下留情,給他們留口氣,好讓你帶回去走流程審判嗎?」
賈維斯對程序正義看得很重,對於這位鞠躬盡瘁的老治安官,霍倫斯並不介意看在他的份上,稍微讓這幫惡徒多活一段時間……
反正,凡是賈維斯過手的這種罪犯,只要確認了罪行,到最後也就是吊死和斬首的區別了。
「沒有那個必要。」賈維斯搖了搖頭,一本正經地解釋道:「城主臨行前有吩咐過,對於骷髏幫為首的幫派分子,只要確定其身份,便可就地正法。」
「而且,骷髏幫全員的相關資料,我都已經記下了。」賈維斯補充道,敲了敲自己的腦袋,平靜地說:「骷髏幫只會招收犯下過重罪的人,他們似乎以此為傲,並皆由自己逃離過審判作為資本,向其他幫派誇耀自己的實力。
「現在倒是方便了我們。」
真的假的啊……
聽到賈維斯的話,霍倫斯不由得抽搐了兩下嘴角。
賈維斯在《黃昏輓歌》中也是有登場的。沙盒模式下,他負責向玩家發布追捕通緝犯的委託,核驗結果真偽,發布賞金等一系列工作。
玩家幾乎能從他這裡拿到全梅倫港的通緝任務,賈維斯在論壇上一度被戲稱為人形自走懸賞欄。霍倫斯當時還以為是製作組為了省事,就把這個地區所有的通緝任務都放在一個NPC身上發了……
結果居然是真的全記下來了嗎?!
如果霍倫斯沒記錯的話,賈維斯在城主府好像還身兼多職。既是衛兵隊長,又是治安官,似乎還負責幫忙審批文件,處理民事糾紛和斷案……
……他簡直是個超人。
饒是如今的霍倫斯,也不禁對這樣的賈維斯肅然起敬。
不過,這並不影響他接下來要做的事。
既然沒有後顧之憂,那他就可以放開手腳去大鬧一番了。
「雖說還沒到秋後的時節……」霍倫斯喃喃自語,活動了一下筋骨。
但算帳這種事,向來越早越好。
……
「噗呃——」
「咕哇——」
「吔!是高手!大家快退啊!!!」
……是不是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混進來了?
疑惑地看了一眼在牆上那骷髏幫成員們撞出來的,酷似石器時代壁畫裡小人形狀的人形窟窿,霍倫斯撓了撓臉頰,總感覺剛才好像聽到了什麼熟悉的句式。
嗯……錯覺吧。
無所謂的將念頭拋向腦後,看著面前或落荒而逃,或負隅頑抗的骷髏幫成員,霍倫斯甚至沒有動用武器,僅靠拳腳便將他們一個個輕鬆解決。
身上纏繞執念夠多的,直接砸進牆裡cos壁畫;執念比較少的,先打暈過去,掃一眼執念里的信息後,再扭頭問一下賈維斯相關的情報和處理意見。
骷髏幫並不只是依靠暴力行事的犯罪團伙,他們當中也存在著數量不少的詐騙犯或是從事走私之類勾當的人。
身上執念較少的,往往就是骷髏幫的這種文職人員。將他們押回去的目的,是為了收集情報,順藤摸瓜將整條利益鏈連根拔起,再儘可能地追回損失……概率不大,但總得試試。
吊死這些人,得留到他們把情報都吐乾淨之後。
骷髏幫的總部位於地下,其建立在一處廢棄的地下堡壘當中,曾經似乎是用於對抗海盜和巨魔的防禦工事,如今被他們占據並改造。成了自己的據點。
總部里有著大量的機關和陷阱,哪怕是實力高強的超凡者,一不小心也會在這裡栽個跟頭。多年以來,骷髏幫的成員們就是靠這個固若金湯的據點,一次次地擊退各路敵人的進攻。
他們當中有不少人堅信,只要進入到他們的主場,一切都會好起來的……但今天似乎是個例外。
暗門被打開,通道被突破,拐角處的機關被輕易地騙出,被寄予厚望的窄道巨石被一拳轟停……不只是實力上的差距。在此經營數年的骷髏幫成員們愕然發現,這次的入侵者,似乎比他們自己還要熟悉這座地底下堡壘。
一個個從未發現過的隱藏房間被打開,一條條捷徑被找到,一個個塵封的機關被重啟,利用。
一層,兩層,三層……短短一個小時不到的時間,霍倫斯幾乎要突破地堡的全部防線。
「卡隆大哥!怎麼辦!那傢伙要衝進來了!!!」
一名幫派高層聽著手下源源不斷的匯報,驚恐萬分地問道。
「……」
坐在自己的老闆椅上,卡隆沉默不語了許久。最終,他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。魁梧的身體從椅子上站了起來。
「我去會會他。」他堅定地說。
「大哥……贏得了嗎?」一名從霍倫斯手下死裡逃生的手下,膽戰心驚地問道。
「會贏的!」卡隆斬釘截鐵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