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內的空氣突然凝滯了起來,在聽到霍倫斯拋出的這句話後,眾人臉上皆是一愣。
阿斯拉特·布萊迪?
這個名字……
「嗯!完全沒聽過啊!」
萊恩的聲音依舊豪邁而爽朗,那副樣子與其說是自信,倒不如用「理直氣壯」來形容還更貼切一些。
「白痴!是布萊迪家族那個前兩年剛上位的私生子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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哈蒙扶額,這小子完全不管騎士團事務之外的事,已經讓他頭疼很多年了……
對梅倫港的大多數人而言,布萊迪家族都算不得一個陌生的稱謂。畢竟在梅倫港建立之前,這片土地就曾被稱為「布萊迪領」。
直到後來梅倫港建立,布萊迪家族日益勢大,卻又在政治鬥爭中站錯隊而遭受清算,領地被收回,梅倫港由王都直接任命城主進行管理,布萊迪家族才淪為了「無地貴族」。
這份堪稱滅頂之災的打擊並沒有擊垮他們。在失去封地後,歷任布萊迪家主勵精圖治,在商業領域潛心鑽營,建立商行,重新在這片土地上站穩了腳跟。
時至今日,布萊迪家族已經吃下了梅倫港近三成的貨物吞吐量,加之其每一代家主都有著媲美席位騎士的實力,在梅倫港內,其是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,甚至隨著其勢力的重新壯大,隱隱有與城主府和騎士團分庭抗禮的趨勢。
城主府自然不會對此毫無關注,始終有秘密觀察布萊迪家族的動向。而對於阿斯拉特,在上次的接觸過後,賈維斯也去翻了一下關於他的資料。
不得不說,很乾淨。
生於一場家主對女傭的酒後亂性,母親難產而死。自幼便因出身而被周圍人欺侮、打罵,根據從布萊迪家族退休的僕人們所言,其甚至有著數次因飢餓而昏倒的經歷。
直到數年前,原定的下一代家主繼承人暴斃,剩餘的候選人卻又個個都不成器。偏偏在這時,這名時常被眾人打發去打掃火爐、煙囪而總是灰頭土臉,被人們冠以「滿身灰塵」這一蔑稱的私生子卻突然嶄露頭角。
其在商業頭腦和超凡天賦上,都展現出了不俗的才能,並由此引起了布萊迪伯爵的注意。經過一番考驗過後,布萊迪伯爵確信,阿斯拉特就是他所要尋找的繼承人,於是承認了他的血統,並將他立為下一任家主。
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得到權勢之後的阿斯拉特,並沒有對昔日欺侮自己的人展開清洗與報復。
事實上,當他從布萊迪伯爵手中接過一部分家族事務後,其所做的最接近報復的事情,就是將幾個身居高位,卻久無作為的家族成員解職。而對於那些曾經欺辱過他,卻具備能力的人,他非但沒有報復,反而不計前嫌的將其予以提拔並重用。
這份堪稱大度的胸襟,再加上其時不時主導進行的慈善活動,兩相疊加之下,為其在梅倫港內贏得了相當不錯的名聲。並且由於其容貌也頗為出眾的緣故,梅倫港內不少適齡女性都對其芳心暗許。
幾乎所有人都覺得,他會是一位仁善有能的家主,會是布萊迪家族再度振興的希望……
然而霍倫斯卻知道,事情的真相併非如此。
「讓我們看看另一個版本的『故事』吧。」霍倫斯說著,沉下眸光,平靜地開口道:「一個被所有人都瞧不起的私生子,被視為家族血脈的污點的邊緣人,在某一天忽然發現了自己在惑控法術上的天賦。
「在得到『貴人』點撥後,他開始將自己的這份才能兌現……」
最開始,只是用簡單地控制對自己沒有防備的女傭,使其為自己偷來食物,填補腹中的飢餓,讓接近燈枯油竭的身體重新得到滋養。
再後來是書籍、金錢……乃至於一些涉及超凡的素材與奇物。
在底蘊深厚的老牌貴族家族中耍小手段,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但從灰塵與污穢中爬出來的人,從不缺乏成事所需的謹慎、耐心,以及狠辣。
栽贓嫁禍,做好收尾,凡事都為自己留足後路。偶爾賣出一兩個無關緊要的破綻,偷些食物,挨上一頓毒打……
為他偷來食物的女傭,最後因為替他偷取寶貴的素材而被砍斷雙手,趕出宅邸;曾跟他睡在同一間屋裡的僕役,替他頂了竊取金錢的黑鍋,最終被活活打死。而對此,他只是靜靜地掏著壁爐里的余灰,對這一切都充耳不聞。
因那正是他所教唆的。
他懂得該如何藏拙,他懂得該怎麼為自己找一個又一個的替死鬼。踩著他人的血,昔日那個一陣風都能吹倒的瘦弱孩子,身體重新變得健康,乃至於強壯起來。
然後,便是報復。
他毀掉了那些曾欺侮他的人,這並不難。能從欺辱一個邊緣人中得到快意的,都是些自大傲慢的傢伙。只需在他們站在懸崖邊上的時候輕輕一推,他們自己就會打破底線,墜入無底深淵。
本能有所成就的人,被他變成了只有狂妄自大的混蛋;家主之位有力的競爭者,被他算計著一個個出了岔子,最終退出競爭,酗酒度日。
沒人發現是他在幕後操縱著一切。那染滿全身的爐灰,便是他最好的保護色。
——誰又會覺得一個任打任罵、毫不還手的髒兮兮的小子,能做得到這些事呢?
於是,那個不被任何人放在眼裡,瘦弱而又毫不起眼的「污點」,就這樣沉默著,在暗中,在角落裡,悄然編織著屬於自己的網。
像蜘蛛,又好似一條把自己埋在爐灰中的毒蛇,緊盯自己的獵物,悄然蟄伏著,耐心等待著那最完美的時機。
然後,他做到了。
將那在幕後推到台前,體況抱恙的繼承人設計送去邊緣之森周邊參與狩獵,鼓動其餘人的妒火……一個個看似巧合、互相獨立的暗算被綜合到一起,最終釀成了那位名義上的長兄的死。
而後,已經完成力量積蓄的他,站到了台前,取得了家主的信任。又在「貴人」的幫助下,將家主的精神徹底支配,成為了布萊迪家族實質上的掌握者。
至此,藏匿於爐中的蛇,褪去了染滿塵灰的舊皮;潛伏在暗處的蜘蛛,終於織成了那張大網。
將所有布萊迪家族的人,都網羅於其中,成為他的養料。
「這就是,阿斯拉特·布萊迪的故事。」霍倫斯平靜地陳述道。
「……您很擅長講故事。」
「我倒希望這真是故事。」
「……那麼,證據呢?」沉默片刻後,賈維斯問道:「既然說得如此篤定,想必是已經掌握了什麼證據吧。」
「鏡月小姐是幻惑類法術的專家,請她來鑑定的話……」
「不行。」賈維斯搖了搖頭,打斷了霍倫斯的話語。
即便龍裔在交易方面的口碑向來不錯,但事關重大,他不能相信這種唯利是圖的種族的話語。
況且對方還是跟霍倫斯一起回來的,看樣子似乎還關係匪淺,誰知道是不是串過口供。
——再說了,怎麼鑑定?把布萊迪家族的人都喊來,讓他們挨個排好隊,叫那龍裔逐個驗明正身?
他賈維斯要是有那個本事,還用得著加班這麼久?
「是嗎,那沒有了。」霍倫斯一攤手,坦然道。
哈蒙有點無語地看著他,霍倫斯對此也只能無奈搖頭。
沒辦法,他確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證據。
從他穿越到現在才不過四天時間,他的精力大多數還都花在了提升實力上。
收集這種證據不是像偵探遊戲一樣,到了現場隨便溜達兩圈就能發現線索。搞不好要花上幾周甚至幾個月的時間……有那個工夫阿斯拉特早把他們所有人都祭天了。
但他既然當眾把這事挑明,自然不是毫無準備。
於是,趕在賈維斯之前,霍倫斯再次開口道。
「不過,我可以押上一個東西,來擔保自己所言非虛。」
如是說著,他從蜃龍之殼中取出那把長劍,將其放在桌上,展示給眾人。
「這是……」
除了已經見過的艾露,其餘三人看到這把長劍後,都不由得睜大了眼睛。
「好強烈的神聖氣息……」萊恩凝視著那把誓約之劍:「這種感覺……是與慈悲冕下有關的神聖武器嗎?」
同樣看著那把劍,賈維斯的眼底里流露出驚訝與不解。他也看得出來,這無疑是一把寶劍。但他想不明白的是,為什麼霍倫斯要在現在將它拿出來。
一把劍而已,又證明得了什麼?
然而在他的旁邊,哈蒙卻在看清了那柄長劍過後,騰地一下站起了身來。
「聖器?!」哈蒙驚呼出聲,難以置信地看向霍倫斯:「你從哪搞到這種東西……你自己的?!」
無法相信自己眼睛的哈蒙,選擇往那誓約之劍上甩了一個鑑定。哈蒙是【貪婪】的誓約聖武士,作為一名【尋寶者】,辨識寶物是他們的看家本領。
而能力所反饋回來的鑑定結果,便是這把在教廷幾乎可冠以聖劍之名的長劍,是屬於霍倫斯的誓約聖器。
聖器啊……神選蒙受天啟時,作為見證了他們與神祇立下誓約的憑證而誕生的至寶,每一件都被教廷仔細保管在聖山之中,外人幾乎見都見不到一回,如今竟是出現在了自己面前!
何其有幸!
但,這也就是說……
「你莫非……」
「對。」霍倫斯點頭,肯定了哈蒙心中那個他不敢相信的猜測。
「在和巨魔的戰鬥中,我領受到【慈悲】冕下的天啟,並與祂立了那約。這把劍,便是見證那誓約之物。」他說著,手指在劍柄上輕叩,劍身之上便有蒼白色的神聖火焰陡然乍起,照亮周圍人神情各異的面龐,也照亮了霍倫斯平靜的雙眼。
「現在,我以這把劍做見證,向慈悲女士起誓。」他說:「對於阿斯拉特一事,我所言皆為我所知之真實,絕無虛飾與曲解。」
「這樣可以嗎,賈維斯隊長?」
伴隨著話音的落下,所有人都感受到,冥冥之中似乎有某個存在,朝此方降下一瞥。
神選以自身信仰和聖器,向神明所起誓……這可不是鬧著玩的,是真正具有約束效力的誓言。
倘若違背,就算立刻被神明拋棄也毫不奇怪。
雖說沒有決定性的證據,卻押上了決定性的籌碼來為自己的言行增加分量……加上神明的懲罰並沒有降臨,也是對於霍倫斯發言的間接證明。
如果只是他自己的話,賈維斯或許就已經接受了。但……
「……非常抱歉,我無法就這麼相信。」賈維斯低聲道:「事關重大,我必須為梅倫港所有人負責。」
賈維斯是個認死理的人。
事實證據沒有擺在面前,他很難說服自己去相信他人的一面之詞,哪怕那是一位神選。
而且,正如此前所說的那樣,布萊迪家族在梅倫港根深蒂固。數十年以來的運營,將這個家族打造成了一個盤根錯節的龐大存在,牽一而發動全身。
哪怕是有一位神選親自開口,在城主不在的情況下,賈維斯也不能輕易將其打為與巨魔勾結的人奸勢力。
梅倫港內不只有城主府、騎士團和布萊迪家族,諸多的小貴族、百姓的看法,以及其所在事實上掌控的航運、物流……他們都在看著賈維斯的做法,他必須考慮到一切。
因此,沒有鐵證的情況下,他無法為布萊迪進行定罪,那可能會引發整個梅倫港的動盪。
他不怕擔責任。
但如果出錯,他無顏面對那些動盪中受到傷害的人。
霍倫斯也清楚,對於這位老古板的治安官,沒有鐵證就休想說服他。但打一開始,他的目的就不是要說服賈維斯給布萊迪家族定罪。
他需要的,是城衛隊的配合。
「不相信也沒關係。」他說著,將擺在桌面上的長劍收了起來:「但,我希望您能意識到這種可能性的存在:
「阿斯拉特,以及他所領導的布萊迪家族,是我們潛藏在暗處的敵人。」
不需要讓對方徹底相信自己的話。
他要的是防範於未然,確保自己等人前往風車鎮營救時,作為大後方的梅倫港的安全。
防範不需要鐵證,只需要懷疑。而一個神選賭上信仰的分量,足以讓這份懷疑化作行動。
能夠抽調的戰力,自然是越多越好。為此,必須要讓賈維斯這名目前代表著城主府態度的治安官,對布萊迪家族心生警惕,從而提前對阿斯拉特的後手做好針對性預案和防衛部署。
只有這樣,霍倫斯才能放心大膽地前往風車鎮施以救援。
「……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。」
沉默片刻後,賈維斯忽然再度開口。他抬起頭來,注視著霍倫斯的雙眼。
「故事裡的那個『貴人』,是誰?」
霍倫斯沒有說話。
代替了回答的,是一陣沉默,以及一個「噓……」的手勢。
不可說,不可道,不可直呼其名。
念出名諱,便會被感知到,游離於秩序之外的那幾尊偉大存在。
意識到這點之後,感受到自身已被捲入那暗流涌動之中的賈維斯,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霍倫斯並不催促,只是看著他,靜待這位老治安官做出決定。
良久,他長出一口氣,沉聲給出了代表城主府的承諾:
「……我明白了,城主府會慎重考慮。」
「在騎士團前往風車鎮進行活動期間,城衛隊將會負起監視布萊迪家族動向的責任,並預防其可能進行的不利行動。」
「若確定您所言屬實,城衛隊會將布萊迪家族全員羈押,並進行審判。」
「感謝。」霍倫斯點頭道。
了卻了一項重大議題,雖說問題依舊在,但會議室內的氛圍卻為之一松,哈蒙看著霍倫斯,搖頭道:
「不過說起來,難怪你非得支開多蘿西那丫頭走開才說……」
「沒辦法,多蘿西性格太直,萬一被她聽到了,說不定會直接殺上布萊迪家……」
霍倫斯無奈的搖頭道,在他的印象里,多蘿西一直是那副行事風風火火,有闖勁,行動力極強的少女勇者的模樣。哪怕是有著這一世共同相處的經歷,他也依舊覺得,她幹得出那種事來。
而且,多蘿西是個聰明的姑娘。
倘若知道阿斯拉特就是幕後黑手之一,以她的聰慧程度,很快就能將之前的諸多線索串聯起來,直接想到就是阿斯拉特派人攻擊霍倫斯這一點也說不定。
在這種情況下,要是之後沒能把阿斯拉特的真面目徹底揭穿,將他從梅倫港內驅逐出去的話……再見面的時候,恐怕很容易就會露餡。
阿斯拉特擅長觀察,多蘿西卻不擅長偽裝。倘若被看穿的話,現階段的多蘿西可能會遇到危險。
那是霍倫斯所不願意看到的。
因此……還是稍微瞞著她一點,等到機會成熟,再告訴她好了。
想到這裡,霍倫斯忽然又想起了些什麼,啊了一聲,將所有人的目光又吸引了過來。
「對了,還有一件事。」
霍倫斯開口,像是在討論今天的晚餐吃什麼一樣,輕鬆而自然:
「咱們把骷髏幫滅了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