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碼頭區的房子,哪怕是木板搭建的棚屋,往往也都是有地窖的。
還是梅倫港初建那段時候的事,海盜、魚人、巨魔……會闖進城市,在街頭作亂的傢伙從來都不少。
為了藏身,也是為了把自家那點可憐的財產藏起來不被搶走,當時的梅倫港居民幾乎家家戶戶,只要有空餘的錢或時間,都會選擇挖個隱秘點的地窖。
後來,與巨魔的衝突愈發激烈,就有人將地窖之間打通,形成一個個狹窄的地道,和那些闖進城裡的巨魔們打游擊。
再後來,巨魔退入大樹海深處,碼頭連帶這片地方也改叫了舊碼頭區,這些地道便廢棄不用。
時過境遷,脆弱的棚屋塌了蓋,建了拆,拆了又建……上面的人和房子換了一輪又一茬,這些地窖卻幾十年如一日留了下來。
後來的居民們用它當儲藏室,屍食教和那些幫派分子則將這些地道與地窖進行簡單的改造,做成了秘密據點和暗道,亦或是藏贓處之類的地方。
霍倫斯所在的這個地窖,暗道直接通向地面。通道壁上的土還是新的,顯然是最近才被挖開沒多久。想來是這些屍食教徒們自己改造,用來在情況不對的時候逃跑的安全通道。
不過現在,它對霍倫斯的作用,倒更接近巨魔入侵時其對於老一輩梅倫港人的用途了。
推開偽裝用的草蓋,自地中探出頭來。環顧四周,通道並沒有挖得太遠,大概也就隔了一排房屋的樣子。走上幾步拐上兩個彎,便能返回到棚屋門前。
霍倫斯沒有立刻動作,而是閉上眼睛,仔細去感受。呼吸、心跳、腳步,還有輕微的交談聲……
看似安靜的夜晚其實從未真正寂靜過。被拔高的感知賦予了霍倫斯更強的感官,讓他得以察覺到這些以往不曾意識到的信息。
他並未太過沉溺其中,而是悄無聲息地從暗道出來,輕手輕腳地朝著拐角的方向摸去。
他感覺到有人跟著自己。
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跟了他一路,甚至一路跟進屍食教地盤的,想也知道會是誰派來的人。
就當是預收的利息吧……
……
那小子進門去已經有一個鐘頭了。
看著那扇緊閉著的門扉,疤臉不由得心想。
他不知道霍倫斯跟那個大概是屍食教徒的黑袍人說了什麼,黑袍的兜帽擋住了他們的表情,以至於他甚至都看不清他們的反應。只看到霍倫斯說了點什麼之後,就被黑袍人迎了進去。
大老闆要盯梢的人……和屍食教有關?
可大老闆不是跟屍食教有合作嗎?
疤臉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,想知道得更仔細些,卻又不敢上前去探查。
怎麼辦?要現在打道回府嗎?
都查到這個份上了,就算是大老闆應該也會滿意的……吧?
「喂,你怎麼想……」
疤臉回過頭,想要徵求同伴的意見。然而當他看清身旁同伴的模樣時,整個人不由得僵在了原地。
他的同伴,此時正滿眼驚恐、絕望地看著他。口中吐出粉色的血沫,在他的胸口,明晃晃的尖刀自中間刺出。刀刃周圍的布料被打濕,濕潤的痕跡不斷地擴散、暈開。
「救……救……」
「撲哧——」
絕望的話語戛然而止,鮮血飛濺到疤臉那僵硬的麵皮上,溫熱濕潤的感覺,將他從恐懼之下直接驚醒。
直到此時,他才注意到,那站在自己同伴身旁,戴著兜帽的身影。那他們本該監視的少年,此時正平靜的看著同伴死不瞑目的屍體,不甚在意地將手中那把儀祭匕首上粘的血,在屍體的衣服上隨意地蹭了蹭。
「所以我才經常說,屍食教的那群混帳雖然噁心,但在干髒活方面的確是專業的。」
霍倫斯像是在隨意地聊天一般,同面前的疤臉隨口道。即便那雙眼睛被兜帽遮擋,疤臉依舊能感覺到,他那淡漠的目光朝自己看了過來。
「就比如這身袍子——常見,能掩蔽身形,沾血也不容易被看出來……是不是很方便?」
媽的,媽的!
仿佛要掩蓋自己的恐慌一樣,疤臉在心中瘋狂地罵著髒話。
普通人?
這他媽是普通人?!
開什麼玩笑!這傢伙分明就是個瘋子!不折不扣的瘋子!
莫大的恐懼攥住了疤臉的心神,他從未見過一個人能如此平靜地奪走同類的生命。
哪怕是身經百戰的戰士,哪怕是那些邪教瘋子,在殺人的時候,或是激動,或是難受,亦或是狂熱……或多或少,總該有點反應!
但這傢伙,他殺人,簡直就像是屠夫殺死牛羊一樣毫無波動!
【貞潔】在上!他到底殺了多少人?
他到底做了同樣的事多少次!?
疤臉不知道,他也不想知道。
他現在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
跑,跑得越遠越好,離這個瘋子越遠越好!
身體行動得比思維更快,早在他開始思考這些的時候,他的腿腳便先一步轉向身後,邁開步伐。
風從他臉上吹過,帶走了體溫和冷汗,卻帶不走縈繞鼻尖的,那抹來自同伴的腥甜氣息。
但他管不了那麼多。
只要逃到街上,大聲呼救……哪怕是被騎士團抓去,自己的安全也就得到了保證!
老大會救他的!哪怕是在監獄裡,老大也會把他撈出來的!
只要能逃出這片小巷……
但很可惜,他並不能如願。
「【苦痛射線】。」
平淡地吟誦出法術的名字,霍倫斯抬起手。猩紅的閃電自他的指尖迸發,隔著二十餘米的距離,擊中了疤臉的小腿。
霎時間,仿佛將燒紅的長刀捅進血肉,又融化在其中的痛楚擴散開來。令疤臉的表情瞬間變得猙獰扭曲,不似人類的痛苦尖嚎從他口中迸發。
「呃啊啊啊啊啊!!!」
「我的腿,我的腿!!!」
過量的痛苦甚至讓他誤以為自己的腿被擊斷,他跌倒在地,痛楚使他的肌肉痙攣,整條腿連帶著半邊身體幾乎都要失去控制。
然而即便如此,他的注意力依然不在這上面,而是驚恐地回頭。
在他的身後,那道身著黑袍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緩步向前。靴底與地面碰撞發出的踏步聲,並不沉重,卻在寂靜的夜裡清晰無比,於小巷中不斷地迴響。
猶如死神的腳步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