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甫思索片刻,意有所指道:「常侍的意思是……」
曹節眼神陰鷙,點破要害。
「陛下今日朝堂當眾駁斥群臣,掃了竇武、陳蕃顏面。他們嘴上不說,心裡必定不快。這種不快,日積月累,遲早會變成對陛下的怨氣。」
「竇武是什麼人?他是外戚,是大將軍。外戚掌權,最怕的便是皇帝有自己的主見。陛下越有主見,竇武就越不安。」
「且不說篡位的王莽之流,自竇憲始,至今日的竇武,這些個手握權柄的外戚,哪一個甘心將權柄還給天子?」
「他們必定會想盡一切辦法,將陛下變成一個真正的傀儡,甚至,重演當年梁冀弒君舊事!」
王甫心一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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弒君!
梁冀弒君,仿佛就在昨日。
「所以,陛下越是展露鋒芒,竇武和陳蕃便會越猜忌陛下。而陛下,也必然不會甘心被控制。」
曹節繼續開口,字字誅心。
「陛下今日能在朝堂上說出那樣一番話,說明他是個有主見的皇帝。竇武與陳蕃想將他當做傀儡,遲早會激起陛下的反抗。」
「而陛下若想反抗,他能依靠誰?依靠那些士人嗎?士人都是竇武和陳蕃的門生故吏、同黨。」
「誰會站在陛下這邊?」
王甫臉上露出詭笑:「陛下只能依靠我們。」
曹節也同時露出陰惻惻的笑容。
「不錯,正是如此。」
「昔日單超不過一個小黃門,只因助先帝除去梁冀,便被封侯。」
「我如今是中常侍,遠非單超可比,未必不能如單超一般,助陛下剷除竇武、陳蕃,封侯拜相。」
王甫眼中貪婪一閃而逝。
曹節此番前往迎立陛下有功,已有消息傳出,他即將受封侯爵。
可自己呢?
若能助陛下除去竇武,封侯便是板上釘釘。
似乎看出了王甫眼中的蠢蠢欲動。
曹節立即給他潑了一盆涼水:「但,竇武不是梁冀。梁冀跋扈,天下皆知,先帝要除他,順應人心。竇武不一樣,他是清流眼中的賢臣,是士人心裡的楷模,是太后的父親。要動他,師出無名,反而會惹一身騷。」
王甫接過話道:「所以,竇武不動,咱也不能先動。」
「你總算明白了。」曹節點了點頭,「可陛下現在不明白。」
王甫眼皮一跳。
「陛下今日在朝堂上那番話,是痛快了,是把竇武和陳蕃駁得啞口無言了。可痛快歸痛快。」曹節的聲音里透出一絲冷意,「竇武和陳蕃是什麼人?他們花了多少心思才選到陛下入繼大統?圖的是陛下年幼,易於掌控。如今陛下第一次臨朝聽政,便迫不及待在朝堂上當眾駁他們的面子。你覺得,他們能容得下這樣的陛下?」
「可竇武不會弒君。」王甫沉吟道。
「無需理會竇武是否真的弒君,我們只需讓陛下信他會,便夠了。」
王甫怔了怔,隨即豁然開朗。
「陛下初入皇宮、年幼懵懂,分不清朝堂人心險惡。我等日夜在其耳邊吹風,將竇武、陳蕃所有舉措,盡數曲解為架空皇權、把持朝綱的野心算計,日久天長,陛下定然深信不疑!」
曹節滿意地點點頭。
「要讓陛下相信,光靠嘴上說,分量不夠。需得有人在陛下身邊,日夜浸潤、潛移默化。」
王甫眼珠一轉,立刻會意:「派何人為好?」
「張讓。」
王甫皺眉:「張讓並非我們的心腹,未必肯乖乖聽令。」
曹節冷哼一聲:「只要他替咱們在陛下耳邊說話,話一出口,他便沒了回頭路。這些話若是讓竇武、陳蕃知道了,第一個要殺的不是我們,是他張讓。」
王甫眼前一亮。
「常侍果然算無遺策。」
曹節沒有理會這恭維,話鋒一轉:「不過,要讓張讓心甘情願替咱們辦事,光靠脅迫還不夠,得先給點甜頭,讓他知道跟著咱們有肉吃。」
「常侍的意思是?」
「求太后給他特設一個監小黃門的差事。」
「常侍高見!」
「今夜,待張讓伺候陛下睡了,便命人將他召來。」
「何須如此麻煩,此事我親自去說。」
「如此更好。」
東觀。
劉宏在精舍內坐下,隨手拿起案上的竹簡,腦子裡卻在想著段熲之事。
如今,倒是不必擔心段熲背上違抗詔令的污點了,可如何讓段熲知曉自己對他的重視,又成了新的問題。
冒著被竇武猜忌的風險幫了他一把,若是段熲不知情,豈不是白幫了?
得讓他知道才行!
還得在接到詔令時知道。
事後知道,效果將大打折扣,對不起自己的付出。
正思索間,張讓在門外匯報:「陛下,太傅前來授課。」
劉宏當即計上心頭,倒不著急使用。
「請太傅入內。」
一日的時間,在不知不覺中流逝。
當晚,回到玉堂殿。
「張讓,朕讓你辦的事,你辦的如何了?」
劉宏一回到玉堂殿,便作出迫不及待的樣子,詢問張讓。
張讓顯然早有準備。
他掏出一份竹簡,開始為劉宏講述今日從城中收集來的消息。
劉宏聽著,時而興奮。
時而品評。
張讓見陛下高興,心中也竊喜不已。
這可真是一樁好差事。
待講完洛陽城中之事,張讓又伺候劉宏洗漱睡下。
玉堂殿外,夜色已深。
張讓輕手輕腳地從殿內退出來,將殿門合攏,又側耳聽了聽殿內動靜,確認陛下已經睡熟,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
今日陛下那番話說得慷慨激昂,他在殿外聽得卻是心驚肉跳。
陛下如此行事,恐為大將軍猜忌啊!
他正感慨著,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「張讓。」
張讓渾身一僵,轉身見到來人後,立刻露出恭順的姿態。
來人正是王甫。
王甫是長樂食監,掌管太后宮中膳食、用度以及一些傳話的活,因此深得太后信任。
此人與曹節走得頗近,是宦官中僅次於幾位中常侍的實權人物。
張讓心中頓時警鈴大作。
王甫深更半夜親自來找自己,絕非小事。
他不敢怠慢,躬身行禮:「見過王監,不知王監深夜前來,可是有什麼吩咐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