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甫負手而立,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張讓。
「張讓,你在陛下身邊伺候了這麼些日子,倒是未曾聽聞陛下找太后替換你。」
張讓垂下眼帘:「王監言重。小人在宮裡伺候了這麼多年的貴人,陛下又生於鄉野,倒是好伺候的。」
王甫輕輕笑了笑,往前走了兩步,與張讓並肩而立,「會伺候人也是一種本事,你伺候陛下,我伺候太后,說到底,我們都是一樣的。」
張讓身子往下弓了弓,沒有接話。
王甫話鋒一轉:「今日陛下在殿上那番話,你在殿外可聽見了?」
「聽見了。」張讓低聲道,「陛下聖明。」
「聖明。」王甫琢磨了一下,點點頭,「陛下自然是聖明的。只是這聖明,落在有些人眼裡,未必是好事。」
張讓眼皮一跳,一顆心瞬間提起。
王甫轉過頭,目光落在張讓側臉上:「你在宮中二十一年,見過的事不少。當年跋扈將軍梁冀是怎麼對待質帝的,你應當還記得。」
張讓的呼吸都似乎停滯了。
質帝劉纘,八歲登基,因在朝會上指著梁冀說了句「此跋扈將軍也」,沒過多久便被梁冀毒殺。
王甫看他這副反應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陛下年幼,心志卻高。今日這事若再發生幾次,你說,大將軍會怎麼想?」
張讓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王甫替他回答了:「你是陛下身邊的人,陛下若有個閃失,第一個掉腦袋的,就是你。」
張讓身軀一顫。
王甫看著他這副模樣,話鋒又是一轉:「不過,這些年在宮裡,常侍與我,對你們這些小黃門,也算照拂有加。你在宮裡二十一年,這份情分,總該念著些。」
「小人不敢忘。」張讓身子弓得更低了,「常侍與王監的提攜之恩,小人銘記於心。」
「記得就好。」王甫往他身邊又靠近了些,在他耳旁輕聲說道,「陛下在宮裡孤立無援。你伺候陛下這些日子,陛下並未將你更換,說明陛下對你暫時是滿意的。有些話,旁人說了陛下未必信,你說了,陛下多少會聽進去幾分。」
張讓抬起頭,與王甫的目光碰了一下,隨即又迅速垂下。
王甫沒有再往下說,只是微微一笑:「我來前,常侍告訴我,你在宮中伺候貴人多年,是有功的,他有意向太后保舉你為監小黃門。」
張讓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監小黃門。
雖與小黃門只有一字之差,並且俸祿並無變化,甚至不是常設官職,可卻能監管一部分小黃門,權力方面,大大提升。
多少小黃門熬一輩子,都熬不上來。
王甫看他的神色變化,笑意更濃了:「曹常侍與我商量過了,待你伺候陛下滿一個月,便向太后舉薦你。你在宮裡二十一年,資歷也夠。」
張讓正要道謝。
王甫卻不等他開口,拍了拍他的肩膀,說道:「時辰不早了,你好生伺候陛下。」
說完,他轉身離開。
隨著腳步聲漸漸遠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張讓站在殿門外,夜風吹過來,將他的幾縷鬢髮吹得亂舞。
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冷厲與不屑。
王甫的意思,他一聽便懂。
「他們倒是打的一手好主意。不過……區區監小黃門,也想讓我死心塌地?」
「我現在的實力太弱,陛下的實力也弱,倒是不能得罪曹節、王甫。大將軍那裡,也不好得罪。」
「需得想一個萬全之策。」
次日。
又是一日小朝。
將劉宏送入殿內後,張讓藉口如廁,找到趙忠。
趙忠也是小黃門。
平日裡與他關係最為要好。
前夜,他離開玉堂殿後,第一時間尋找趙忠,將陛下交代的任務安排下來,兩人結為同盟。
「你速去東觀,找到《漢記》一書,擇選梁冀舊事,置於陛下精舍外的台子處。」
趙忠面露疑惑:「找這書做什麼?」
張讓沒有時間給他解釋,只道:「你只管去辦便是,我需回殿外侯著陛下。」
趙忠不再詢問,找了個由頭,往東觀去。
張讓也快步返回嘉德殿。
今日小朝,倒是無意外發生,劉宏全程只看、聽,偶爾應和幾聲。
這也讓張讓放下心來。
只要陛下安穩成長,不多干涉朝政,皇位便穩如泰山。
自己也便能暗中布局。
朝會散去後,張讓伺候著劉宏一路來到東觀。
至精舍外,張讓一眼便瞧見了台子上的竹簡,他不動聲色的用寬大袖袍拂過,隨後伺候劉宏進入精舍。
「今日讀這些。」
劉宏指了指一個架子中的書籍。
張讓喏了一聲,上前取來。
放置案上時,不動聲色將袖袍中的竹簡放入中間位置。
「陛下,奴告退。」
劉宏見張讓離開,朝他說道:「往後你候在門口吧,不必離遠。」
張讓聞言,頓時大喜。
轉身朝劉宏伏地拜謝:「奴謝陛下恩典。」
劉宏笑了笑,朝著他一擺手:「去吧。」
劉宏翻開竹簡,開始日常誦讀。
他看的不算快,一面看,一面誦,一面思考其中的道理。
讀完一卷,拿起下一卷。
不知不覺,一個時辰過去,書卷也讀完了近半。
他放下手中的書,又拿起一卷。
展開看後,目光瞬間停滯。
「梁冀毒殺質帝嗎?」
片刻後,劉宏輕笑一聲,掃過竹簡上的內容。
昨日自己在朝會上開口。
今日,就看見了梁冀毒殺質帝的書。
要說巧合。
那也太巧合了!
「張讓,不愧是將來的十常侍之首,有點東西。」
「剛好,也能實施我的計策。」
劉宏將《漢記》放下。
「張讓。」
「奴在。」
張讓趨步而入,躬身立在案前。
劉宏將手中的《漢記》竹簡輕輕放在案上,抬起頭,目光平靜地看著張讓。
「這卷書,是你放的?」
張讓的膝蓋瞬間軟了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:「奴……奴不敢欺瞞陛下。是,是奴放的。」
劉宏笑了笑:「抬起頭來,朕不怪罪你。」
張讓緩緩抬起頭,正對上劉宏清澈卻不見底的眼睛。
他心頭一顫。
「奴……奴斗膽,請陛下治罪。」張讓將額頭緊緊貼在地面上。
「朕說了,不怪罪你。」劉宏將竹簡拿在手上晃了晃,「你倒說說,為何要放這卷書?」
張讓伏在地上,腦中飛快轉過無數念頭。
陛下說不怪罪,是真不怪罪,還是在試探?
若是試探。
自己該說幾分真話,幾分假話?
只是瞬間,他就有了決斷。
「回陛下,昨夜長樂食監王甫來尋奴,說了些話。他說陛下在朝堂上雖彰顯聖明,卻未必是好事。他還提了……提了孝質皇帝舊事。」
劉宏眉頭動了動。
王甫這是在給自己上眼藥?
「王甫說,陛下若有個閃失,第一個掉腦袋的,就是奴。他還說,曹常侍與他商議過了,待奴伺候陛下滿一月,便向太后舉薦奴為監小黃門。」
張讓一口氣將昨夜之事和盤托出,沒有半分隱瞞。
他知道,眼前的陛下雖然年幼,可卻擁有遠超同齡人的心志與見識。
在陛下面前,半真半假才是最危險的,王甫找他是事實,他放書也是事實,與其遮遮掩掩,不如全都倒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