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德殿內,一片沉默。
現在的朝廷,早已不是明章皇帝時期的朝廷。
劉宏心裡也清楚。
現在的東漢朝廷,內有豪強大族兼併土地,刺史郡守逐漸自治化,使得地方只知刺史郡守,而不知朝廷。
外又有羌人、鮮卑、南匈奴之患。
一方面是稅收收不上來。
一方面是開支日益龐大。
面對這樣的局勢,歷史上,劉宏選擇買官鬻爵,瘋狂斂財。
但買官鬻爵這道口子,不能開。
竇武、陳蕃尚在,清流黨人對朝廷還存有希望。
一旦開了這個口子。
不提清流黨人是否失望,竇武、陳蕃第一個就會將自己廢黜。
即便沒有竇武、陳蕃等人。
這法子也不能用。
純粹是殺雞取卵的行為。
可段熲那裡,劉宏是一定要支持的。
他不僅是一員猛將,同樣懂得治理地方,是一位文武雙全,能夠出將入相的賢才。
若是收入囊中,將會是助自己奪回權力的一張底牌。
此外,竇武與陳蕃等人,始終沒有因自己的貿然開口而動怒,反而認真傾聽,與自己論政。
這更讓他堅定的支持段熲。
劉宏深吸一口氣:「大將軍、太傅,還有諸位卿家,都說了國庫空虛,無力調撥糧草。這些道理,朕方才聽了,也聽明白了。」
他稚嫩的臉上露出決然之色:「既然如此,那便不必從國庫撥了。」
此話一出,殿內眾人都是一愣。
不必從國庫撥?
不從國庫撥,還能從哪裡撥?
涼州軍費可不是一筆小數目,除了國庫,還有什麼地方能拿得出這筆錢糧?
竇武抬起頭,正要開口詢問,卻見劉宏轉向珠簾方向,拱手道:「太后,朕想求一道詔令。」
竇妙在簾後怔了怔,道:「皇帝請講。」
劉宏站起身,目光掃過殿內群臣,稚嫩的聲音中,滿是豪邁與堅毅:「既然國庫無糧,那這筆糧草,便由少府出。從朕的膳食、衣袍、用度里扣。朕每日少食幾道菜,每月少裁幾件衣,每日多省下些燈燭油火,多省下些布帛錦緞,省下一切不必要的開支。能省多少便省多少,省下來的,盡數撥付涼州。」
「羌人是我大漢的入骨毒瘡,如今既有機會清除,朕身為大漢天子,又豈能坐視不理。」
殿內霎時間一片譁然。
竇武失聲:「陛下!」
陳蕃更是直接從坐席上站了起來,鬚髮皆張,聲音都在顫抖:「陛下!萬萬不可!天子富有四海,豈能因軍費短缺而剋扣自己的口糧?此事若傳出去,天下人該如何看待臣等這些輔政之人!」
其餘大臣也紛紛出言勸阻,一時間殿內嗡嗡作響。
劉宏抬手,止住了眾人的議論。
接著看向竇武和陳蕃,神色認真地說道: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朕年紀雖小,卻也懂這個道理。國庫沒錢,那就是沒錢。總不能憑空變出糧食來。」
「可涼州的將士們,不能沒有糧食。」
他一拍身前的案台:「將士們在涼州苦戰,刀頭舐血,馬革裹屍。朕若不能盡上一份力,日後有何顏面去見大漢的列祖列宗?有何顏面去見那些為漢家戰死的將士?」
「朕是大漢的天子,願自減宮中之奢,罷無用之好,支援前線的將士們,讓他們將羌人這顆蝕骨的毒瘡,徹底從大漢的身上剜去。」
「朕不想再有一日,聽見羌人捲土重來的消息。」
「朕只知。」
「明犯強漢者,雖遠必誅!」
少年天子鏗鏘有力的聲音,在嘉德殿內迴蕩,猶如金石墜地,震耳欲聾。
殿中死寂片刻,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譁然。
「陛下!」竇武,這位年近六旬的大將軍,此刻已是眼眶泛紅,欣慰之色溢於言表,「陛下年少,竟有如此胸襟氣魄!此乃大漢之幸,社稷之福!」
他本以為,自己迎入的不過是一個十二歲的鄉野亭侯。一個在他與太傅悉心教導、慢慢培養之下,成長為一代明君的懵懂少年。
他早已經做好輔佐幼主、總攬朝政的準備,也做好了與宦官集團周旋到底,終結百年黨爭,還陛下一個河清海晏天下的決心。
但他沒有料到,這位少年天子,竟會在第一次臨朝聽政時,說出這樣一番話來。
陛下的方法或許有些笨。
自己卻能清楚的感受到他那顆熾熱如火,懷有天下的赤子之心。
這一刻。
他仿佛在劉宏身上,看見了孝宣皇帝的身影。
而自己,便是要做好那輔政的霍光!
陳蕃顫巍巍地離開坐席,朝劉宏深深一拜,哽咽道:「陛下聖心如此,前線將士聞之,豈能不感奮效死!涼州平定,指日可待!」
其餘大臣們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,紛紛交頭接耳,神色各異。
有的面露敬佩。
有的暗自思忖。
有的則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,暗暗打量著這位看似稚嫩的天子。
珠簾後的竇妙,更是驚訝萬分。
自孝桓皇帝駕崩,她便以太后身份臨朝聽政,早已習慣了在簾後發號施令,讓竇武與陳蕃等大臣去處理具體事務。
本以為,今日的小朝會也會如往常一樣。
不曾想,這個自己看過去頗為順眼的少年天子,竟說出了這樣一番話。
「皇帝……」竇妙的聲音從簾後傳來,帶著幾分複雜,「你有這份心,朕甚是欣慰。只是……少府用度皆有定數,若驟然削減,恐惹人非議。」
劉宏到了這時,心裡懸著的石頭,終於是落了地。
只要再過了竇妙這裡,便算是過關了。
而他,也知道竇妙指的是什麼。
無非是桓帝那些妃子,以及那些早已奢靡成風,掌握權勢的宦官們。
他轉過身,面向珠簾,拱手道:「兒不會幹涉他人如何,只縮減自身吃穿用度,請太后安心。」
竇妙沉默了片刻,終是點頭:「皇帝既有此心,朕豈能不成全。傳詔,自今日起,朕與皇帝膳食減半,衣袍裁省,燈燭油火一應從簡。所省之費,盡數撥付涼州軍前。」
「太后聖明!陛下聖明!」
劉宏拱手行禮,重新落座。
殿內群臣看著這一幕,心思各異。
天子如此心性,他們能提前行動了。
而曹節、王甫二人。
卻有著不同想法。
竇武、陳蕃及諸位公卿,皆反對支援涼州。
陛下乾坤獨斷,寧願縮減自身衣食,也要支援涼州。
一位有如此主見的皇帝。
會甘心竇武掌權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