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突如其來的發聲,打斷了廷議節奏。
殿內群臣紛紛望向御座上的天子。
「陛下?」
竇武眉頭一皺,看向御座上的少年天子,目光中閃過詫異與不解。
他與陳蕃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惑。
天子的忽然發聲,令二人心生警惕。
其餘大臣們,面露驚詫。
陛下年幼,怎敢輕議邊事廷議!
簾後的竇妙也怔了一下,隔了片刻才開口道:「皇帝有何話說?」
劉宏的心跳得飛快,面上卻努力維持著鎮定。他知道自己這一開口,等於是在滿朝重臣面前亮出了自己的態度。
再想縮回去當個擺設,是不可能了。
但這話,他必須說。
接下來,他還需要在極短的時間內,想到如何解釋,才能不引起竇武等人的猜忌。
「太后,諸位卿家,朕並非同意調撥糧草,而是心有疑惑,故而開口。」劉宏作出一副虛心求教的姿態。
「陛下請講。」
劉宏已經開口,竇武等人也不得不聽完陛下有什麼疑惑再做打算。
劉宏思維飛快轉動。
片刻後,他開口道:「朕年少,未習軍事,亦不知兵。只是方才聽諸位卿家議論,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。」
說到這裡時,劉宏稚嫩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神色。
但隨後又像是下定了決心,臉上閃過堅毅之色,繼續說道:「朕在解瀆亭時,親父早亡,家中由此衰落,親母為了將朕養大,含辛茹苦,每有銀錢米糧,親母都要反覆計較,恨不能將一文錢掰作兩半花。若是家中有剩飯剩菜,親母從不許倒掉,總要熱一熱再吃。」
「朕年幼不懂事,於是問親母,為何如此節儉。親母說,我們現在雖然不算貧窮,但也並不富裕,東西若是用了一半便扔掉,那之前用掉的便也白白浪費了,不如再添一把火,把東西全部吃進肚子裡。」
劉宏說到此處,看向群臣:「朕自幼耳濡目染,也養成了這副計較得失的性子,遇事總喜歡算一算帳,諸位卿家莫要見笑。」
殿內群臣面面相覷,不知天子為何忽然說起這些家常瑣事。
竇妙在簾後也聽得莫名其妙。
劉宏邊完善心中所想,邊道:「方才聽諸位卿家說,護羌校尉段熲這些年與羌人交戰,朝廷投入錢糧不計其數。如今羌人殘部已是強弩之末,躲入深山,只需再撥些糧草便能徹底剿滅。」
他又看向竇武,觀察他的神色變化。
見竇武只有疑惑,並無怒意,稍稍放心,接著道:「大將軍方才也說,若糧草充足,半年之內涼州羌亂可望徹底平定。」
竇武點頭:「臣確有此言。」
「那朕想不明白了。」劉宏面露茫然,語氣如同懵懂少年,「按朕親母所說,大漢在羌人身上已經花了許多錢糧,死了許多將士,就像一鍋飯已經煮了大半。眼見即將煮熟,若是這時候撤了柴火,前面那些錢糧將士,豈不是都白白賠進去了?」
此話一出,殿內頓時安靜下來。
幾個大臣互相交換眼神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驚詫。
這番話,聽著淺白,甚至有些市儈。
可仔細一想,卻是直指要害。
竇武皺了皺眉:「陛下所言有理,只是國庫空虛,確實捉襟見肘,實在無力支援涼州。」
「大將軍。」劉宏依舊是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,「朕年幼,不懂國政,但這幾日在東觀讀書時,看見過一個典故。」
「陛下請講。」
劉宏於是道:「春秋時,吳王夫差攻破越國,越王勾踐帶著五千殘兵退守會稽山。那時勾踐只剩最後一口氣,夫差本可以一舉滅之。可夫差沒有,他接受了勾踐的求和。」
「後來,勾踐臥薪嘗膽,最終滅了吳國。」
劉宏說到這裡,見竇武仍未發怒,心下一松,才接著說道:「所以,朕疑惑的是,朝廷既然已經花了這麼多的錢財與糧食擊破羌人,若是這次輕易放過了這些殘部,等他們緩過氣來,會不會和勾踐一樣,再攻打回來?」
劉宏話音結束,殿內鴉雀無聲。
竇武和陳蕃對視一眼,兩人眼裡,方才的警惕,已經消失不見。
取而代之的是欣慰之色。
這位十二歲的天子,不僅聰慧,更有遠超年齡的見識。能以家中之事譬喻國政,能引勾踐舊事警示當朝。
這份心思,絕非尋常少年可有。
但欣慰之餘,二人又陷入為難之中。
天子說得句句在理,可國庫空虛卻也是鐵打的事實。
竇武沉默了片刻,收起輕視,認真地向劉宏奏道:「陛下以家中往事及勾踐之事設問,臣不勝惶恐。陛下雖年少,思慮卻已如此深遠,老臣佩服。」
他直起身,面上露出一絲苦澀:「只是陛下有所不知,涼州羌亂,綿延百年。自安帝永初年間起,朝廷便在涼州不斷用兵,迄今已近六十載。六十年來,國庫如漏斗,錢糧如流水,皆傾入涼州那個無底洞中。」
「孝桓皇帝在時,為平羌亂,加征天下田租,每畝加收十錢。又向王侯、列侯、百官借俸,甚至向百姓賒貸,東挪西湊,才勉強支撐段熲打了這幾年仗。」
竇武說到此處,長嘆一聲:「去歲歲入,總計不過六十餘萬萬錢。而涼州軍費,一年便要耗去近二十萬萬。三成歲入,全填進了涼州。其餘各地官吏俸祿、水利修繕、賑災撫恤、邊塞戍守,處處都要用錢。如今國庫之中,確實再難擠出糧草了。」
劉宏靜靜聽著。
他清楚,竇武說得是對的。
但歷史上的段熲,正是在朝廷明令停戰,不給糧草的情況下,違命抗詔,率部深入窮追,最終將羌人殘部徹底平定。
段熲這個人,為將殘酷,殺降屠族,在史書上留下了「段屠戶」的惡名。但不可否認,正是他的鐵血手腕,才終結了東漢綿延近百年的羌亂。
自己方才那番話,並非真的擔心羌人捲土重來。歷史上的羌人殘部,在段熲的追擊下全軍覆沒,根本沒有死灰復燃的機會。
他要的,是改變段熲的未來。
段熲不僅軍事才能極佳,後面進入朝堂,也發揮了重要作用。
如果沒有抗詔一事,以他的功勞,日後也不會淪落到投靠宦官集團的地步。
除此之外。
劉宏,也想藉機拉攏段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