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德殿。
小朝不比朔望大朝那般百官畢至,來者只有三公、九卿、尚書台諸官及侍中、御史等近臣,攏共不過十數人。
殿內陳設莊重,御座設於正中高台之上。
御座一側另設一坐榻,垂著珠簾,是竇妙臨朝聽政之處。
劉宏尚未登基時便已被告知,依漢家制度,天子年幼,太后臨朝,朝會之時天子與太后同至,天子坐於御座,太后坐於簾後。
凡有奏議,皆由太后裁決,天子只需端坐即可。
說得直白些,就是來當個擺設。
此時,殿中眾席皆已落座。
竇武、陳蕃等人悉數在列,靜待天子的到來。
「陛下駕到!」
謁者的唱喝聲從殿外傳來。
殿內諸官紛紛斂容正衣,離席行禮。
劉宏身著天子朝服,頭戴十二旒天子冕冠,從殿後走出,一步步登上高台,在御座上端端正正坐下。
冕冠上的白玉珠串輕輕晃動,他透過珠串的縫隙,掃了一眼下方伏拜的群臣。
竇武、陳蕃……
還有站立於一側伴駕的曹節與另一名宦官。
劉宏稍稍一想,便猜到此人是桓靈二帝期間的另一位大宦官王甫,也是致陳蕃身死的罪魁禍首。
除這幾人外,劉宏一概不認識。
但此刻,這些歷史名人全都伏在地上,向自己稱臣。
這種感覺,著實令人沉醉。
「太后駕到!」
又是一聲唱喝。
珠簾後響起輕微的腳步聲,竇妙在宮女的攙扶下落座。
劉宏起身,向珠簾方向拱手行禮。
待竇妙開口說了聲皇帝免禮,這才重新落座。
「諸位愛卿平身。」
竇妙的聲音從珠簾後傳來。
群臣謝恩起身,各自歸座。
劉宏端坐御座上,面無表情,耳朵卻豎得老高。
依制,小朝由尚書令主持,先將近日需要奏報的政務一一呈上,再由太后與輔政大臣商議裁決。
果然,謁者唱了一聲「奏事」,尚書令尹勛便捧著厚厚一摞竹簡出班。
「啟奏太后、陛下,臣有諸事奏聞。」
「准。」
尹勛展開竹簡,開始逐條奏報。
第一條是孝桓皇帝喪儀後續事宜。
按照禮制,天子駕崩後停靈於德陽殿,待新君登基後,再擇吉日發喪,葬入宣陵。尹勛奏報了發喪日期、送葬儀仗、沿途護衛等一應安排。
竇妙聽完,只問了一句:「朕與皇帝可需親送?」
「回太后,依禮,天子與太后當親送至宣陵。」
「那便依禮而行。」
竇妙點了頭,此事定下。
第二條是春耕將至,勸課農桑的詔令。
第三條是某地郡守出缺,需廷議推舉繼任人選。
第四條、第五條……
劉宏靜靜聽著,這些政務聽起來繁雜瑣碎,說來說去無非是人事任免、賦稅徵收、祭祀禮儀、地方奏報之類。
每一件事都由尹勛奏報,再由三公九卿等官員議論定策,最後竇妙拍板定奪。
整個過程,劉宏幾乎不必開口。
竇妙偶爾會朝他這邊看一眼,見他只是端坐不動,便收回目光,繼續與群臣議事。
劉宏也不急。
他知道自己現在開口,說出來的話分量有限,與其貿然插嘴惹人猜忌,不如先摸清這些人的路數。
只是他的耳朵一刻也沒閒著。
每一樁政務,他都在心裡默默記下,遇有不明之處,便暗自琢磨,或是等竇武等人解答。
而若是想到了方法,他也會等竇武等人說出他們的方法,再與自己心中的方法印證,來總結得失與對錯。
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,尹勛手中的竹簡終於翻到了最後一卷。
「啟奏太后、陛下,涼州刺史來報,叛羌餘孽逃入安定、漢陽深山之中,負隅頑抗。護羌校尉段熲上書,請朝廷再撥糧草,以資追剿。」
劉宏聽到「段熲」二字,精神頓時一振。
涼州羌亂,在東漢綿延已近百年,朝廷前後投入錢糧兵馬不計其數,始終未能根除。
到了孝桓皇帝時,段熲臨危受命,以護羌校尉之職領兵平亂,歷經數年血戰,斬殺羌人數萬,威震西陲。
算算時間,段熲此時已經解決了大部分羌人,只剩下少數殘部躲入深山。
而今日議的,就是糧草。
劉宏的目光在群臣臉上掃過。
竇武皺眉沉思,陳蕃捋須不語,其餘諸官也都神色各異。
「段熲又要糧草?」珠簾後竇妙的聲音傳來,顯然頗為不滿,「上月不是才撥了嗎?這才幾日,怎麼又來要了?」
尹勛答道:「回太后,段校尉上書稱,上月所撥糧草途中折損甚多,至涼州時僅餘六成。眼下羌人殘部躲入深山,山路險阻,糧草轉運極難。若不及時補充,將士缺糧,恐難繼續追剿,以至前功盡棄。」
竇妙沉默了片刻,似乎拿不定主意,便轉向簾外:「大將軍以為如何?」
竇武奏道:「太后,涼州羌亂綿延百年,耗費國帑無數,死傷將士更是不計其數。段熲此人確有用兵之才,自他出任護羌校尉以來,屢破羌人,斬獲甚眾。如今羌人殘部已是強弩之末,若糧草充足,半年之內,涼州羌亂可望徹底平定。」
劉宏聽著,以為竇武會支持段熲。
不曾想,他話鋒一轉:「只是……連年用兵,國庫空虛,已無力再行追擊。不如暫且休兵,以守代攻,待國庫充盈再做打算。」
陳蕃隨即出班,拱手道:「老臣以為,大將軍所言甚是,段熲所請,不可輕許。」
隨著陳蕃的話音落下,一時間,在座群臣紛紛附議。
顯然,東漢王朝在桓帝昏庸的統治下,國庫早已透支,連十數日的糧草都難以拿出。
在座大臣們,都知曉國庫情形。
就連曹節與王甫,也沒有出聲與竇武唱反調。
待附議聲回落後,竇妙看向席中一人,問道:「司徒以為如何?」
劉宏立刻看過去。
只見此人年逾七旬,鬚髮皆白,面容清瘦。
司徒?
莫非是胡廣?
胡廣在朝中算得上是一位奇人。
他自安帝時入仕,歷事六朝,前後為官五十餘年,三公之位就坐了不下十次。
六朝以來,黨爭如火如荼,宦官與外戚殺得你死我活,多少名臣良將都折在了這漩渦之中,偏偏就他胡廣能穩坐釣魚台。
京師有人編了童謠譏諷他:「萬事不理問伯始,天下中庸有胡公。」
伯始是他的字。
這童謠說他萬事不決、模稜兩可,是個和稀泥的老手。
但也正是因為他這種左右逢源,誰也不得罪的性格,人緣好得出奇。
士人們覺得他是寬厚長者,宦官們覺得他是個識時務的,外戚們也對他很放心,認為他不會成為政敵。
因此,無論誰當政,誰掌權,都不會把他當做一個威脅,反而都願意留他在朝中當吉祥物。
此刻竇妙點名問他,便是因胡廣向來不會持反對意見。
他這位司徒、錄尚書事再一附和,就能直接敲定結果。
劉宏自然也一清二楚。
當下,他來不及過多思索,搶在胡廣前開口:「且慢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