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間，劉宏乘坐王青蓋車回到玉堂殿。
沐浴結束後，劉宏坐在塌上，覺著時間差不多了，該給張讓一個提升實力的機會了，便將張讓喊入殿內。
張讓趨步進殿，伏地行禮：「陛下召奴，不知有何吩咐？」
劉宏靠在榻上，手裡捧著一卷竹簡，語氣中透露出幾分百無聊賴：「張讓，朕在宮裡住了這些日子，總覺得少了些什麼，你可知少了什麼？」
張讓心中一慌，連忙道：「陛下若覺得殿中陳設不妥，或是膳食不合胃口，奴這就去辦。」
「不是這些。」劉宏搖了搖頭，語氣越發煩悶，「宮裡什麼都好，就是太悶了些。整日讀書、習禮，翻來覆去就是這些。朕在侯府時，雖說地方小了些，可每日都有阿安給朕講些府外面的事。例如東邊哪家娶了個醜媳婦，西邊哪家丟了一頭牛，哪個遊俠又打了哪個潑皮……聽著便熱鬧。」
說到此處，他嘆了口氣：「如今倒好，住在這九重宮闕里，雖比侯府舒服得多，可外面颳風下雨都不知道，更別提那些市井裡的新鮮事了。」
張讓聞言，眼珠一轉，心中頓時活泛起來。
這可是天賜的良機。
陛下年幼，又初入宮中，正是耐不住寂寞的年紀。
在侯府時，身邊有個僮子陪著說話解悶，如今入了宮，雖說自己是近侍，可到底不是從小伺候的舊人，陛下對自己還隔著一層。
若能把這件事辦好了，讓陛下每日都能聽到想聽的新鮮事，那自己與陛下的關係，便又近了一步。
再者，自己還可借這件事，招攬人手。
想要與曹節、王甫這些老東西抗衡，光靠自己一個人是不成的。
宮裡頭有頭有臉的宦官，哪一個手底下沒有許多跑腿辦事的太監？自己這些年謹小慎微，不敢拉幫結派，身邊連個能使喚的可靠人都沒有。
如今陛下的這樁差事，正好可以名正言順收攏幾個可用之人。
不必太多，三五個就夠了。
這些人每日替自己到洛陽城裡打聽消息，一來一往之間，便算是自己的班底了。
他心裡盤算得飛快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「陛下說得是。這宮牆高，卻也不能把陛下和外面隔得太遠。陛下雖居九重，可天下，終究是陛下的天下。百姓過得好不好，市井裡有些什麼新鮮事，陛下理應知道。」
劉宏聽他這麼一說，露出欣喜之色：「哦？你也覺得朕該知道這些？」
「自然。」張讓弓著身子，「陛下年紀雖小，卻是一國之君。若整日只在深宮之中，兩耳不聞宮外之事，日後親政，如何知曉民間疾苦？又如何治理天下？」
劉宏若有所思，道：「朕讀《詩經》，聽聞古時有采詩之官，振木鐸徇於路，採集民間歌謠以聞於天子。故而天子不出戶牖而知天下，不下堂階而察民風。朕如今困在這宮牆裡頭，既無采詩之官代朕巡視萬民，總該有人替朕去聽一聽市井的聲音。」
張讓當即諂媚道：「陛下聖明！陛下雖年少，卻心懷天下，欲知民間疾苦，此乃堯舜之心，禹湯之德！陛下但有此心，何愁天下不治？」
劉宏好似被這一通馬屁拍得渾身舒坦，又故作矜持的說道：「行了行了，不過是朕一時無聊，哪就扯到堯舜禹湯了。你倒是說說，這事能不能辦？」
「能辦！自然能辦！」張讓連聲應道，「陛下放心，奴在宮中二十餘年，別的本事沒有，替陛下打聽些宮外的消息，卻還辦得到。奴這就去安排，保管陛下明日便能聽到洛陽城裡的新鮮事。」
「好。」劉宏點頭，「你去吧。記住，朕要聽的是真事，不是編出來糊弄朕的。若是讓朕知道你拿假話敷衍……」
他說到此處，語氣一沉。
張讓連忙叩首：「奴萬萬不敢！若有半句虛言，陛下只管摘了奴的腦袋！」
「朕要你腦袋做什麼。」劉宏笑罵一聲，擺了擺手，「去吧。」
張讓躬身退出殿外。
隨著殿門合攏，他的諂媚漸漸收斂，興奮之色溢於言表，就連殿外的寒風也渾然不覺。
這是陛下親自交辦的差事。
辦好了，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便重一分。
更重要的是，自己可以名正言順地往外伸手了。
張讓回想起自己在宮中的這二十一年，認識的小黃門、小太監、連同那些宮中雜役、甚至宮門口守門的衛士，少說也有百八十個。
這些人平日裡看著不起眼，可若能用好了，就是一張鋪遍皇宮的網。
曹節、王甫這些老東西，不就是仗著手底下辦事的人多，才能在宮中呼風喚雨嗎？
自己從前是沒有機會。
如今有陛下這座靠山，機會只會更多。
張讓腦子裡已經列出了一份名單，腳下步伐也越發加快。
他要連夜安排好人選。
殿內。
劉宏放下了竹簡。
他自然沒有真的在讀什麼書。
方才張讓那一通馬屁，拍得天花亂墜，什麼堯舜之心、禹湯之德，聽著固然受用，可他心裡清楚得很。
張讓這個人，絕不是表面這般簡單。
在宮裡蟄伏了數十年年，隱忍不發，步步為營，最終在曹節、王甫相繼去世後，爬到了中常侍之首的位置。並以自己為首，組成了臭名昭著的十常侍。
這份心機與手腕，豈是尋常角色？
今日自己給他遞了根杆子，他必然會往上攀爬。
而自己，要的就是他往上爬。
心中計較一番，劉宏將竹簡放在一旁，示意宮女將燈吹熄。
翌日。
天微微亮，張讓便已候在殿外。
今日雖是小朝，不比朔望大朝那般百官畢至，卻也是新帝登基後首次臨朝聽政。
張讓不敢怠慢，早早帶了幾個小黃門捧著洗漱器具、天子朝服，在殿外等候。
聽得殿內有了動靜，張讓這才輕輕推門而入。
「陛下，洗漱了。」
劉宏點點頭，任由小黃門替自己洗漱穿衣。
一切結束，劉宏登上王青蓋車。
往嘉德殿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