譙縣,曹家宅院。
正月的風吹過院中,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稍稍擺動,卻沒有往日枝繁葉茂時的沙沙聲。
院牆根下,幾個石鎖歪歪斜斜地躺著,旁邊還散落著幾張弓和幾壺箭。
「阿瞞!你耍詐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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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虎頭虎腦的少年從地上爬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滿臉不忿地瞪著對面那個正哈哈大笑的少年。
這少年約莫十二三歲,生得姿貌短小,遠不及尋常少年高大,但他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,炯炯有神。
「惇弟,你自己腳下不穩,怪得了誰?」曹操將手中的木劍往地上一杵,笑嘻嘻地說道,「我都說了,比劍不能光靠蠻力,你偏不聽,非要橫衝直撞。」
夏侯惇哼了一聲,撿起自己掉在地上的木劍,瓮聲瓮氣道:「再來!」
「還來?」一旁坐在石鎖上觀戰的另一個少年開口了。
他是夏侯淵。
比夏侯惇稍瘦些,眉眼間彰顯出幾分沉穩:「惇弟,你連輸三回,再輸下去,今日晚飯的肉可都要歸阿瞞了。」
夏侯惇一聽,臉色更難看了,可又捨不得那碗肉,一時間舉著木劍進退兩難。
曹操見狀,笑得更歡了,正要說幾句風涼話再激他一激,忽然聽見院牆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三人同時收了聲。
馬蹄聲由遠及近,聽起來不止一匹。
動靜也不是尋常趕路的商旅,倒像是尋常日子裡送急報的朝廷騎士。
曹操皺了皺眉,將木劍隨手扔給夏侯淵,幾步走到院門口,探出頭去張望。
只見街巷盡頭塵土飛揚,幾名身著官服的騎士正朝這邊疾馳而來。為首之人手持節杖,身後跟著一隊衣甲鮮明的羽林騎兵。
「阿瞞,是什麼人?」夏侯惇湊過來問道。
曹操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。
這些人,像是往曹府而來。
片刻間,馬隊已到門前。
為首之人翻身下馬,整了整衣冠,目光掃過院門上那方匾額,隨即高聲問道:「此處可是費亭侯曹府?」
曹操上前一步,拱手道:「正是費亭侯府,我乃費亭侯之子曹操,敢問天使此行所為何事?」
為首之人上下打量了一眼曹操,正色道:「我奉太后詔令,特來傳詔。請曹公子接詔吧。」
曹操愣住了。
太后給自己詔書?
前陣子倒是聽聞先帝駕崩,莫非與此事有關?可自己不過十三,若是有事,也當找身在洛陽的父親才是。
想不通緣由,曹操動作卻不慢,整了整衣襟,撩起衣擺,端端正正跪了下去。
他身後的夏侯惇和夏侯淵也連忙跟著跪下。
使者展開詔書,朗聲宣讀起來。
詔書前半段說的是新帝登基、朝綱重整之類的套話。
曹操聽著,心裡還在盤算。
太后從一眾宗室中刻意挑選出一位與自己年紀一般大,又無權無勢的小亭侯入繼大統,怕是又想行外戚專政之事。
可是,這與自己有什麼關係?
然而,接下來的一段話,讓曹操徹底的陷入了呆滯之中。
「聞費亭侯、司隸校尉曹嵩子操,年少敏慧,雅好典籍,器識不凡。今征詣洛陽,入朝覲見,恭候太后、陛下召見。
欽此。」
使者讀完,收了詔書,笑吟吟地看向曹操:「曹公子,接詔吧。」
誰?我?!
入宮?見皇帝和太后?
曹操腦子裡轟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
還是腦子簡單的夏侯惇想的不多,反應也最快,悄悄捅了曹操一下。
曹操這才回過神來,連忙雙手舉過頭頂,朗聲道:「曹操,領詔謝恩。」
待將天使請入屋內歇息後,曹操這重新展開詔書,完完整整又看了一遍,眉頭緊皺,滿心疑惑。
夏侯淵指著詔書道:「阿瞞,會不會是世伯向太后推舉的你?」
曹操一想,很有可能。
但不管如何,既然太后下了詔書,要見自己,自己不能耽擱太久。
他連忙拿著詔書前往內院,拜別長輩。
洛陽。
新帝登基,七日不朝。
這七日時間,劉宏每日白天前往東觀讀書,夜晚返回玉堂殿就寢。
陳蕃身為海內名士,本身又並非迂腐之人,由他教學,劉宏學習起來並不難受,反而進步飛快。
劉宏還發現,自己站在皇帝的角度,去看待書中的知識與典故,就有了不同的看法與見解。
「物無定形,觀之不同。」
劉宏讀書七日,感悟頗多。
他在努力學習怎麼做一個皇帝,而不僅僅依靠穿越者的信息差。
「陛下,大將軍求見。」
張讓入內匯報。
「請大將軍進來。」劉宏放下竹簡。
不一會兒,竇武步入精舍。
他身著朝服,顯然剛從尚書台過來,面上帶著幾分倦色,卻仍保持著儀態的端整。
「臣竇武,拜見陛下。」
竇武躬身行禮,不等他下拜,劉宏從案後起身,快步上前將他托住。
「大將軍為社稷操勞,無需多禮。」劉宏引竇武入座,自己也在對面坐下,目光落在竇武面上,「大將軍此來,可有要事?」
竇武坐定後,開口道:「陛下登基已七日,依制,明日當行小朝。臣此來,是請陛下明日臨朝聽政。」
劉宏點了點頭,並不意外。
七日不朝是喪期的慣例,如今期滿,是該上朝了。但他沒有急著回應,等竇武把話說完。
竇武繼續道:「此外,五日後便是朔日。依漢家制度,每月朔望兩日當行大朝。屆時百官齊聚,朝賀天子。此乃陛下登基後首次朔望大朝,意義非凡,臣已命謁者台、尚書台籌備妥當,請陛下屆時臨朝。」
小朝,朔望大朝。
這兩件事說起來都是例行公事,可對如今的劉宏而言,卻絕不是走過場那麼簡單。
小朝參加的人少,主要是三公九卿及尚書台諸官,議的是日常政務。
他一個十二歲的新帝,坐在御座上,聽與不聽,說與不說,其實都在兩可之間。竇武讓他去,更多是走個過場,讓他熟悉熟悉朝儀與朝政。
但朔望大朝不同。
屆時文武百官齊聚,宗室列侯皆至,他將在滿朝文武面前,第一次以大漢天子的身份接受朝賀。
他的每一句話,每一個舉動,都會被百官看在眼裡,記在心裡,傳遍天下。
這是他樹立天子威嚴的第一次機會。
也是竇武和陳蕃向天下展示「輔政新君」的第一次亮相。
劉宏心中瞬間轉過諸多念頭,臉上露出忐忑之色:「大將軍,朔望大朝,百官皆至。我年紀尚幼,只怕在朝堂上說錯了話,做錯了事,惹人笑話。」
竇武聞言,神色溫和地安慰道:「陛下不必憂慮。朝儀自有謁者引導,陛下只需依禮而行即可。至於朝政,有太后、臣與太傅在旁輔佐,陛下若遇難決之事,可問臣等,不必勉強。」
這番話,說得滴水不漏。
可劉宏顯然不願意錯失這次良機,他需要藉助這次朔望大朝,在百官面前,展露自己這位新君的主見。
至少,也需要讓百官知曉。
新君,不只是一個傀儡。
但這其中,又需顧及竇武等人。
不能讓他們認為,自己這個皇帝不安分。
要展露主見,又不能過線。
還有五日,不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