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蕃一瞬間想了很多。
武王式商容之閭,釋箕子之囚,封比干之墓。
這三件事,皆是武王滅商之後,尊崇忠臣賢士之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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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容是紂王時的賢臣,被貶斥在野,武王親自到他的閭巷拜訪致敬;箕子因為勸諫紂王被囚禁,武王將他釋放;比干被紂王剖心而死,武王則封其墓以表追思。
陛下問這一段,絕非無意。
他又想到自己,以八十高齡出任太傅,所圖不正是解除黨錮,召回天下賢士,重振朝綱嗎?
可這件事,他還沒想好如何向陛下開口。
陛下年僅十二,又初登大位,若貿然將如此沉重的朝局放在一個孩子面前,未免太過唐突。
不曾想,陛下自己問出來了。
而且問得巧妙。
借《尚書》典故,寓當世之事,偏偏又一字不提朝政,只說是讀書的疑惑。
陳蕃抬頭看向劉宏。
劉宏正捧著竹簡,稚嫩的臉上滿是疑惑與求知。
「陛下聰慧,乃大漢之幸也!」
陳蕃心中欣慰不已,隨即開口替劉宏解惑:「陛下所問,乃是《周書》中的大義所在。老臣以為,武王此三舉,非但示天下以仁恕,更是彰顯君王的用人之道。」
「用人之道?」
劉宏眨了眨眼,臉上越發疑惑。
「正是。」陳蕃深入淺出的破析起來,「商容、箕子、比干,此三人皆是紂王時的忠臣賢士。紂王不能用其才,反加貶斥囚戮之禍。武王克商之後,第一件事便是尊崇這些人。陛下可知,這是為何?」
劉宏思索片刻,道:「難道是收買人心嗎?」
陳蕃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:「算是,卻不全是。武王尊崇遺賢,固然有安撫殷商舊臣、收攏民心的用意,但更深一層,是要告訴天下人:周室求賢若渴。」
「即便是商容這樣被紂王貶斥之人,箕子這樣被紂王囚禁之人,比幹這樣被紂王誅殺之人,只要有真才實學,周室都願意任用。」
「如此一來,天下賢士聽聞,又怎能不欣然歸心?」
他稍作停頓,又延伸了話題:「昔日光武皇帝中興漢室,亦是如此。光武皇帝在擊敗銅馬軍後,為收降降兵,單騎出入降軍大營,和降卒談笑如常,毫無防備。」
「於是降兵們感嘆:『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,安得不投死乎!』」
劉宏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,又追問道:「若有賢才在野,不得為朝廷所用,太傅以為,此是朝廷之失,還是賢才之失?」
來了。
陳蕃心中一震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道:「自然是朝廷之失。」
「請太傅教我。」
陳蕃解釋道:「賢才在野而朝廷不能用,就像家中有好馬卻關在廄中不騎,反倒去借別人的驢。這不是主人的過錯,難道還是馬的過錯嗎?」
劉宏聞言,哈哈大笑。
「太傅講課有趣,比我自己讀書有意思多了。往後還望太傅常來教我。」
陳蕃拱手道:「陛下向學之心,老臣不勝欣慰。只要陛下不嫌老臣年邁絮叨,老臣定當日日來講。」
「太傅言重了。」劉宏連忙擺手,「太傅學識淵博,能得太傅授業,是我的福分。只是太傅想必也乏了,早些回去歇息吧。」
陳蕃確實有些乏了。
他年近八十,今日登基大典站了整整一個時辰,又趕來講學,腰背早已酸痛難忍。當下也不再推辭,起身告辭。
劉宏親自送至東觀門口,目送陳蕃遠去,這才折返精舍。
張讓跟了進來。
「陛下,可要用膳?」
劉宏摸了摸肚子:「你去安排吧,簡單些便好。」
張讓躬身離去。
劉宏重新看向《尚書》,心裡卻在想其他事。
曹節那裡,他已經遞出橄欖枝。
張讓,初步收下。
現在,陳蕃這裡,自己也表明心跡。
三方落子。
接下來,還有阿安那裡。
想要拯救這個搖搖欲墜的大帝國,自己還需要做的更多。
「陛下,請用膳。」
思索間,張讓端著膳食到來。
劉宏收回思緒,開始用膳。
尚書台。
陳蕃一路走來,腳下生風,步履輕快。
「太傅今日心情甚佳。」一名同僚迎面走來,笑著打招呼。
陳蕃這才回過神,發現不知不覺已走到尚書台。他斂了斂衣袖,含笑回應:「陛下聰穎好學,老夫自然欣喜。」
同僚又寒暄幾句,便匆匆而去。
堂中靠西側的案几旁,竇武正批閱文書,聽得腳步聲,抬頭一看,見是陳蕃,放下筆笑道:「太傅紅光滿面,不知是何喜事,說出來,也好教我沾沾喜氣。」
陳蕃在竇武對面坐下,怡然道:「此喜非老夫獨享,乃萬民之喜也。」
竇武露出訝然的神色,隨即想到什麼,點點頭道:「今日,大漢有主也,確為萬民之喜。」
哪知,陳蕃搖頭。
竇武重新露出驚訝之色:「望太傅解惑。」
陳蕃捋須一笑,道:「大將軍,國家之主聰穎好學,有求賢若渴之心,可為萬民之喜呼?」
竇武聞言,放下手中硃筆,正色道:「此乃天下第一等喜事。昔日光武、明、章諸帝在位時,朝有賢臣,野無遺才,海內晏然。自然是萬民之幸,社稷之福。」
陳蕃深以為然:「老夫觀陛下,有光武皇帝之風也。」
隨後,他將方才之事,複述一遍。
竇武聽完,陷入沉默。
大漢,真的要迎來一位賢明之君了嗎?
黨錮之禍,是橫在大漢脖子處的一柄利劍。
這柄劍在,賢才欲報國而無門。
而國家若無賢才治理,只有蠅營狗苟之輩,則朝綱廢弛,政令不行,如屋之將傾,獨木難支。
「黨錮不解,賢才不歸。賢才不歸,朝堂便始終是宦官及其黨羽的天下。」竇武狠狠一錘桌案。
陳蕃卻看得開:「今陛下既有此心,你我身為輔政之臣,便是粉身碎骨,亦當助陛下剷除閹豎,解除黨錮,重整吏治。」
竇武聞言,神色一凜,卻並未放鬆神色,只道:「太傅肝膽,武敬佩之至。只是此事牽涉甚廣,需從長計議。陛下雖有心,畢竟年幼。你我若操之過急,恐反為宦官所乘,屆時不僅黨錮難解,連陛下都可能陷入險境。」
陳蕃緩緩點頭:「老夫這身子,尚有幾年可活,大將軍只管施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