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陽殿闕門。
劉宏頭戴七旒皮弁,身著亭侯朝服,端坐在王青蓋車之內。
前方階下,竇武正持節,率領三公、九卿、列侯,與一眾兩千石官員等候。
隨著王青蓋車駛來,一名謁者高聲傳唱:「解瀆亭侯入嗣大行皇帝。」
頓時,百官伏首。
劉宏按照禮制,拱手還禮,並不下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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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青蓋車繼續前行。
來到德陽殿中庭。
竇武與陳蕃引劉宏從東側登上台階,進入德陽殿。
樂官隨即開始奏哀樂。
禮官緊隨其後誦讀告廟策文,告知大漢的列祖列宗:以章帝玄孫劉宏,為大行皇帝嗣子,承繼漢家社稷。
劉宏繼續按照禮制,來到孝桓皇帝的梓宮前,扶住棺槨痛哭。
他的眼淚依舊說來就來。
竇武與陳蕃見劉宏哭得如此煽人淚下,互相對視一眼:「殿下,純孝也。」
劉宏哭了一會,竇武開口安慰:「殿下節哀。」
一側等候已久的謁者上前,引劉宏去側殿,換上天子專屬的十二旒天子袞冕。
隨後,升起德陽殿御座。
劉宏走至御座前,轉過身,面向百官,神色嚴肅的坐下。
屁股剛落座,劉宏的心跳便迅速加劇。
幾乎要從胸口鑽出來。
這個位置,我坐上來了!
從今以後,我就是大!漢!天!子!
他努力壓制住心中的激動,臉龐上甚至因此出現一絲扭曲。
萬幸有十二旒白玉珠遮擋,才未露餡。
謁者見天子落座,高唱:「請登御座,即天子位」。
竇武率百官,行九拜大禮。
禮畢,太傅陳蕃上前,奉天子玉璽及天子六璽,親手授給劉宏。
太傅授璽,代表天下正統。
從這一刻起。
劉宏,正式登基,成為大漢天子!
接著,尚書令尹勛當庭誦讀劉宏登基後的第一封詔書。
內容也簡單。
改元建寧。
大赦天下一類。
但由於孝桓皇帝梓宮尚在殿內,這封詔書特意提及了不解黨錮。
詔書宣讀完畢,殿後帷幄輕啟,竇妙端坐幕中,以皇太后臨朝之制頒下詔令:拜竇武為大將軍,陳蕃為太傅,共錄尚書事,輔佐幼主。
劉宏只是靜靜看著。
他現在雖然已成天子,卻也只能幹看著。
隨著程序走完,謁者一聲高唱:「禮畢。」
百官依次退場。
劉宏起身,再度來到孝桓皇帝,也就是今後自己名義上的老爹梓宮前,又拜一次。
正準備離開,忽然想到什麼。
轉身走至竇妙面前,躬身一禮:「太后,宏告退。」
聽見劉宏特意過來告退,竇妙顯得非常開心,臉上的笑意怎麼都止不住。
沒有兒子,不僅是桓帝的痛。
同樣是她的痛。
如今,劉宏經禮法認證後,正式入嗣。
她,也就有兒子了。
「宏兒想必累了,快回去歇息吧。」
「兒告退。」
劉宏退出德陽殿,寒風迎面撲來,吹得他冕旒上的玉珠輕輕晃動。
他接連吸了好幾口冷氣。
躁動不已的心跳,這才平復了些許。
張讓早已候在殿外,見劉宏出來,連忙上前:「陛下,車駕已備好。」
劉宏微微點頭,上了車。
回去的路上,劉宏心情愉悅,連帶著眼中的景色都惹眼了許多。
朱牆高聳,飛檐連綿,巍峨壯觀。
「陛下,到了。」
張讓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。
車駕已在某處宮院前停下。
劉宏下了車,抬頭一看,匾額上寫著:東觀。
東觀。
劉宏心中一動。
他知道這個地方。
大漢的皇家藏書之所,蘭台之外最重要的典籍校理之地。
史書里那些赫赫有名的學者,班固、劉珍、蔡邕,都曾在此著書立說。
並且,東觀緊鄰尚書台。
「大將軍說,陛下年幼,學業為重。」張讓躬身解釋,「東觀藏有天下典籍,又鄰尚書台,太傅可隨時前來授課。陛下讀書之餘,若要了解朝政,抬腳便到,甚是方便。」
劉宏心中瞭然。
把自己安排在東觀,離尚書台近,方便掌控。同時,遍覽群書,太傅授課,也都是為自己鍍金。
竇武和陳蕃的安排,可謂用心良苦。
劉宏不動聲色,邁步踏入東觀。
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竹簡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東觀之內,格局與宮殿截然不同。
處處是高大的書架,上面密密麻麻堆滿了竹簡和帛書。
幾個書吏正埋頭抄寫,見劉宏進來,慌忙跪伏行禮。
劉宏隨意掃了一眼,在張讓的引領下,穿過幾排書架,來到一間收拾妥當的精舍。
屋內陳設簡樸,只有一榻、一案、一燈,以及滿牆的書架,上面擺了諸多典籍。
「陛下,此處原是校書郎值宿之所,太傅命人騰了出來,供陛下讀書之用。雖比不得宮殿寬敞,卻勝在清淨,最宜讀書。」
張讓邊說邊打量劉宏的神色。
劉宏面無表情,只是微微點頭。
張讓一時之間看不透陛下究竟是何心思,也不敢多言,主動退出精舍,並去到數丈之外。
劉宏瞧了一眼遠遠退開的張讓,臉上露出滿意之色。
隨手拿起一卷書,展開看去。
頓時樂了。
「倒是省得我花時間找你。」
約莫一炷香後,張讓的聲音從舍外響起:「陛下,太傅求見。」
劉宏放下手中的竹簡,抬起頭。
這麼快就來了。
「請太傅進來。」
他話音落下,精舍的門被推開,白髮蒼蒼的陳蕃走入。
「臣陳蕃,拜見陛下。」
劉宏連忙起身,三步並作兩步上前,托住陳蕃的手臂。
「太傅年高德劭,又是我的老師,往後相見,不必行此大禮。」劉宏說著,扶陳蕃在案旁的坐席上落座,自己才退回案後。
陳蕃面色不變,眼角的皺紋卻是開了些。
「陛下體恤老臣,老臣感激不盡。」陳蕃拱手道,「只是君臣之禮不可廢,日後朝堂之上,還請陛下容臣行禮如儀。」
劉宏笑了笑,不再糾纏這個話題,拿起案上的竹簡道:「太傅來得正好,方才我正讀《尚書》,恰有些疑惑。」
「哦?」陳蕃眉頭微挑,「陛下讀到何處?」
「《周書》。」劉宏指著竹簡上其中的一段,「武王式商容之閭,釋箕子之囚,封比干之墓。此皆聖王之德,示天下以仁恕。我觀此段,才有疑惑。」
陳蕃目光瞬間凝滯。
他本以為劉宏所問,無非是字句訓詁、經文釋義。
未曾想開口便是忠臣賢士。
他想到自黨錮之禍以來,天下忠良或被誅戮,或被禁錮,朝堂賢士為之一空,小人充斥其中,國事日非。
武王尊崇遺賢,故周室得八百年天下。
陛下,莫非有意解除黨錮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