竇武!
聽著車外的聲音,劉宏深吸一口氣,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靜,在劉儵掀開車簾後,踏出馬車。
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.𝕔𝕠𝕞全網首發
一眼過去,百官林立。
最前方一人,年近六旬,面膛方正,眉目儒雅,頭戴武弁大冠,手持使符節,一身玄色九章朝服,腰佩山玄玉,紫綬垂於腰間。
正是新任大將軍竇武。
竇武雖以外戚登高位,卻素有儒名,昔日隱居講學,被世人稱讚。
看著這位一心只為誅滅宦官,整肅吏治,最終兵敗身死的當朝大將軍,劉宏心中一陣唏噓。
竇武專政是不錯,可他不像梁冀,更不是王莽。
這個人,是有理想的。
他想要復興儒學,掃除宦官亂政,恢復光武、明帝時期的清明吏治。
但他忘了,他是外戚。
而光武帝與明帝,對待外戚,一個比一個狠。
光武受限於亂世,要做的事情太多,宗室與功臣是重中之重。
所以對待外戚,只是設限。
可明帝就沒有這些顧慮了,靠著光武打下的底子,外戚露頭就秒。
東漢能落到東漢幼兒園的局面,還得從章帝提拔外戚開始。
正是因為外戚勢大,後來的皇帝不得不啟用宦官制衡。
如此反覆。
竇武想恢復光武,明帝時期的吏治,他那外戚身份就不可能成功。
他想做周公旦。
但他忘了,皇帝,不會甘心做周成王。
竇武之後,是一位白髮蒼蒼,年紀老邁的老者。
劉宏稍稍一想,也就猜到此人是誰。
新任太傅:陳蕃。
這是一個值得尊敬的老頭。
不迂腐,行事果決。
他這一輩子,要名有名,要權有權,要利也有利,妥妥的人生贏家。
到了如今,更是已經完全脫離了低級趣味,不執著於權力,也不執著於富貴。
他只執著一件事:干翻宦官。
可惜,就是有點分不清大小王,帶著一群士子就敢和王甫正面硬剛。
結果不言而論。
秀才遇到兵,被單方面碾壓。
最終死在了牢獄之中。
自己想要平衡外戚與宦官,這老頭是重中之重。
至於其他人,劉宏就不認識了。
也猜不到。
他清了清嗓子,心中萬千思緒盡數壓下,稚嫩的臉上露出幾分惶恐與不安,快步走下馬車,朝竇武與陳蕃迎了上去。
「宏年少德薄,蒙太后錯愛,諸位公卿抬舉,心中著實惶恐。」他故作緊張之色,卻又努力強撐著不失禮數,雙手扶起正要下拜的竇武,接著轉向陳蕃,恭恭敬敬的以晚輩身份行禮,「諸位,快快請起。如此陣勢,宏萬不敢當。」
竇武順勢起身,目光飛快地在這位即將登基的少年侯爵身上掃過。
他的面容稍顯稚嫩青澀,可一雙眼睛,清澈澄淨。神色間雖有不安與緊張,卻能努力克制。
「殿下過謙了。」竇武溫和地開口,「殿下乃章帝玄孫,河間孝王之後,血脈尊貴,入繼大統是順應祖制、合乎天心民意。臣等奉太后詔令迎駕,殿下當之無愧。」
陳蕃在一旁撫須頷首,渾濁的老眼也在仔細打量劉宏。
他見劉宏雖然因為年少略顯緊張,依舊能勉強保持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氣概,不禁暗暗點頭。
「大將軍所言極是。」陳蕃開口,聲音雖然蒼老卻中氣十足,「國不可一日無君。殿下此來,上安宗廟社稷,下慰黎民百官之心。還請殿下登車,入宮拜見皇太后,早定大位。」
劉宏看著面前二人。
這兩人,一個是手握兵權的外戚大將軍。
一個是名滿天下的清流領袖。
此時一唱一和,配合無間。
看來,歷史上竇、陳聯手,一舉剷除宦官的計劃,已經成型。
而自己,就是他們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。
「如此,宏便恭敬不如從命了。」
劉宏臉上依舊帶著些許不安與侷促,又朝竇武、陳蕃及身後黑壓壓的百官拱了拱手,這才在眾人的簇擁下,登上竇武準備好的王青蓋車。
竇武身為大將軍,上車陪乘。
儀仗隨之啟程。
洛陽的初春寒意凜冽,可自夏門入城後,街道兩側跪滿了黑壓壓的百姓。
羽林騎兵在前開道,王青蓋車轔轔駛過御道,劉宏端坐車內,目不斜視,僅以餘光看向街道兩側。
這些伏地的身影中,有人偷偷抬頭看過來,目光里滿是好奇與敬畏。
他們,便是自己今後的子民。
車駕行至北宮停下,竇武親自扶起劉宏,陳蕃率百官在殿前階下再次行禮。
劉宏下了車,仰頭望去,大殿宏偉高大,飛檐斗拱直入雲霄,比起解瀆亭侯府不知壯觀多少倍。
「殿下行車辛苦,請隨臣往偏殿休息。」
竇武說著,親自在前引路,將劉宏送入偏殿。
偏殿內早已收拾得煥然一新。
地上鋪著清一色的蜀錦地衣,四個角落各放置一座銅爐,爐內燃著上好的爐香,使得殿內溫暖如春。
還有十二盞宮燈,將殿內照得亮如白晝。
劉宏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,心中暗嘆:到底是皇宮,這排場,這氣度,解瀆亭侯府八輩子也趕不上。
「殿下暫且在此歇息。」竇武拱手道,「宮中一應器物、服侍人等,臣已安排妥當。殿下若有需要,只管吩咐便是。」
「有勞大將軍。」劉宏說罷,面露難色,「大將軍,宏初入宮中,於禮數多有不通之處,還望大將軍提點。」
竇武聞言,神色欣慰。
他輕撫鬍鬚,道:「殿下不必過慮。臣已遣人備好了入宮覲見太后的禮儀規程,殿下稍後看過便是。其餘禮數相關,自有太傅教導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太后將於今夜召見殿下。時辰尚早,殿下可先沐浴更衣,稍作休整。」
說罷,他招了招手。
一名三十來歲的太監趨步上前,伏地行禮。
「殿下,此人名喚張讓,乃是宮中小黃門。殿下若有使喚,儘管吩咐即可。」竇武語氣生冷,甚至不願看張讓一眼,只是隨手一指。
劉宏聽出竇武語氣中對張讓的厭惡,故作不知,只是微微點頭:「宏謝大將軍安排。」
「殿下,臣告退。」
竇武交代完,轉身大步離去。
劉宏目送竇武離開,隨即目光落在了張讓身上。
這位,可是日後臭名昭著的十常侍。
但對現在的劉宏來說。
可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