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節聞言，眼睛不覺眯了起來。
已故中常侍曹騰。
這個名字，可不一般。
孝桓皇帝能夠登基，這位已故中常侍居功至偉，後來他還輔佐孝桓皇帝剷除跋扈將軍梁冀，受封費亭侯。
如今宮裡這些個中常侍，見了曹騰的牌位都得彎腰行禮。
即便是他曹節，當年也不過是曹騰手底下一個跑腿的小黃門。
而眼前這位即將入繼大統的少年君侯，自小僻居鄉野，卻能知曉曹騰的名字，還知道他有個聰慧的孫子在譙縣。
絕非隨口一提。
曹節的目光在劉宏臉上停了停。
劉宏青澀的臉上，流露著憧憬之色，像個期待新玩伴的尋常少年。
可曹節在宮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，什麼場面沒見過，什麼話沒聽過。
一個十一歲的孩子知道自己要當皇帝，卻不問太后，也不問朝政。
偏偏問一個已故宦官的孫子。
他一時竟拿不準劉宏究竟是無心之舉，還是有其他目的？
曹節心中轉了幾轉，面上卻露出笑意，道：「不想君侯竟知曉曹公之名。說來慚愧，臣當年入宮時，曾受曹公提攜照拂，至今感念於心。對曹公之孫，亦略知一二。此子名操，小字阿瞞，確有幾分機敏聰慧。」
隨即，他又試探著問道：「只是不知那遊俠何人？譙縣距解瀆亭千里之遙，遊俠之言，恐有誇大。」
劉宏心中暗笑。
他哪見過什麼譙縣遊俠，不過是臨時編出來的說辭。遊俠雲遊四方，見過聽過都不稀奇，日後就算有人去查，也無從查起。
他之所以繞這麼大一個圈子，就是想招攬曹操。
曹操的能力無需多言，若能趁早籠絡到自己身邊，無論是給自己出謀劃策，亦或是日後輔佐自己治理天下，都是上上之選。
眼下曹操還只是個少年，在譙縣與夏侯淵、夏侯惇等人飛鷹走狗。
正是收入囊中調教的好時候。
還有一點。
他需要向宦官釋放一個信號。
穿越前讀史書，劉宏很清楚桓帝駕崩之後的政治格局。
竇武掌權，陳蕃輔政，黨人磨刀霍霍，想要一舉剷除宦官勢力。
而歷史上的自己，剛入宮時完全是個傀儡，先是被竇武和陳蕃裹挾著打壓宦官，後來又反過來被宦官裹挾著誅殺竇武。
從頭到尾，身不由己。
他不想重蹈覆轍。
想要擺脫外戚的控制，就必須有另一股力量可以依仗。而在朝中能與竇武抗衡的，只有宦官集團。
但劉宏也不想看見宦官一家獨大，他需要的是一個平衡的局面。
黨人與宦官制衡。
這樣，自己這個皇帝才坐得安穩。
向曹節索要曹操，就是向宦官集團遞出的一根橄欖枝。
曹騰是宦官中的前輩，曹操是曹騰的孫子。雖說隨著曹騰亡故，曹操一家開始有意的撇清與宦官集團的關係。
但劉宏清楚的記得，將來曹嵩當上太尉，就是通過宦官集團。
雙方的聯繫始終沒有斷過。
主動提出讓曹操伴讀，就等於是告訴曹節：我並不像那些士人一樣憎惡你們，我對宦官沒有偏見。
但這話不能明說。
十一歲的鄉野亭侯，一見面就向宦官示好，那也太刻意了，會讓曹節野心膨脹，繼而重複歷史。
所以劉宏才編出這麼一套說辭。
遊俠盛讚、少年仰慕、讀書解悶……一切合情合理，天真爛漫，就是少年心性所為。
至於曹節信不信，那不重要。
「常侍說得是。」劉宏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，撓了撓頭，「宏當時聽那遊俠說得天花亂墜，也不知有幾分真假。只是這鄉下地方，難得聽到什麼少年才俊的名號，便記下了。若此人當真有才，召來陪宏讀書自然最好。若是名不副實，那便算了。」
曹節聞言，心中愈發捉摸不透。
說這少年君侯有心計吧，這番話說得又確實坦蕩，像是當真只是偶然聽來，才記在了心上。
說他沒有心計吧，偏偏在此時此刻提起一個宦官的孫輩，時機之巧，用意之妙，又讓人不得不多想。
不過，他確實感受到了這位未來的大漢皇帝並不厭惡宦官。
這，便足夠了。
「也罷。」曹節不再深究，笑道，「君侯既有此意，待回宮之後，某自當稟明太后，為君侯召此人入宮伴讀。曹公在天有靈，知君侯如此看重他的後輩，也當含笑了。」
「那便多謝常侍了。」劉宏拱手致謝，臉上露出真切的歡喜。
兩人又寒暄了幾句，天色愈發暗了。
驛丞端來晚膳，雖是鄉野粗食，倒也擺弄得頗為精緻，只是味道一般，遠不及侯府劉宏親自調教的廚子。
劉儵安排完一應事務，也過來入席，三人各懷心思，面上卻是一團和氣。
時間一晃，冬去春來。
正月己亥。
車駕自孟津渡過黃河，一路向南。
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。
有挑著擔子的貨郎，有趕著牛車的農夫，還有三五成群的遊學士子。
他們看見羽林騎兵的旗幟，紛紛避讓至道路兩旁，低頭行禮，卻又忍不住抬頭打量被護衛簇擁其中的華貴馬車。
劉宏掀開車簾一角，正月的風仍帶著凜冽寒意，吹在臉上，讓他控制不住眯起眼睛。
遠處巍峨的城牆橫亘在天際線上，比解瀆亭的土牆高出不知多少倍，城樓上的旌旗在風中翻卷，隱約可以看見甲士的身影在城垛間移動。
這便是洛陽，大漢的心臟。
劉宏緩緩放下車簾，一顆心跳動得厲害。
倒不是因為洛陽的宏偉。
與後世道高樓大廈相比，此時洛陽的宏偉實在算不得什麼。
真正讓他心跳加速的，是自己即將成為這座城池的主人，這個大漢天下的主人。
還有，竇武、陳蕃……
一個個穿越前只能在史書里看見的名字，即將活生生地出現在他眼前，朝他跪拜，口稱陛下。
這些人或許會把他當成一個十一歲的鄉野少年，一個便於操控的傀儡。
那就讓他們這麼以為好了。
路，還長著呢！
思緒飄飛間，馬車停下。
馬車外，傳來一道洪亮的聲音:「·臣竇武，率百官在此，恭迎殿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