詔書宣讀完畢。
劉宏雙手接過這封象徵著自己命運轉折的詔書,心裡一片火熱。
「君侯。」劉儵收起了宣詔時的肅穆,露出溫和笑意,拱手道,「車駕已在府外備好,羽林護送,可保一路無虞。若無他事,便請君侯登車啟程。」
劉宏故作為難之色,扭捏了片刻,才道:「宏有一事相求,望大夫通融。」
劉儵微微挑眉:「君侯但說無妨。」
「宏此去洛陽,不知何日能歸。府中尚有老母,需通稟一二。還請大夫稍候片刻,容宏與母親辭行。」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,「不敢耽擱行程,只片刻便好。」
劉儵看著面前這個少年,心中一軟。
一個十一歲的少年,不僅對陛下忠心,臨行前也不忘通稟母親,果真至誠至孝。
這樣的皇帝,大漢中興有望!
他點了點頭。
「君侯純孝,老夫豈有阻攔之理。不過……」他看了看天色,冬日的午後,日頭已經開始偏西,「時辰確實不早了。此間再走二十里才有像樣的驛館。君侯既要安置家事,還請抓緊些。」
「多謝大夫。」劉宏拱手一禮,轉身快步朝內院走去。
劉宏之母董氏此時正在後堂。
她是劉萇的遺孀,沒有任何封號,名分低微,詔書宣讀的時候,不能在場。
這是禮制。
她不知天使來意,此刻正憂心忡忡的朝著門外張望。
腳步聲傳來,劉宏的身影出現。
「我兒。」
董氏連忙迎了上去。
「母親。」
劉宏快步上前,在母親面前停下。
「天使來,所為何事?」董氏迫不及待的問道。
劉宏沒有打算隱瞞。
也瞞不住。
「陛下駕崩了。」他簡短的將事情說出,「皇太后命光祿大夫劉儵持節而來,迎兒入繼大統。」
入繼大統?!
董氏整個人定住了。
劉宏沒有出聲,讓她自己慢慢接受這件事。
董氏愣了半晌,忽然一把抓住劉宏的手腕,臉上的憂色一掃而空,眼珠子飛快轉了轉。
「入繼大統?」她的語氣興奮又急切,「那就是說……我兒要做皇帝了?」
「是。」
董氏鬆開他的手腕,在原地踱了兩步,忽然又轉回來,目光在劉宏臉上上上下下掃了一遍,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自己含辛茹苦養了十一年的兒子。
「好。」她用力點了下頭,興奮的勁頭怎麼都壓不住,「好。這是天大的福分。」
劉宏看著母親的興奮勁,不禁想起歷史上那位慫恿自己賣官鬻爵,又憑藉自身喜好,干涉立儲之事,甚至提拔外戚,想要複製外戚專政的董太后。
他沒有多說什麼,撩起衣擺,端端正正地跪下去,朝母親行了三拜大禮。
「兒此去,不知何日能歸。母親在府中,多加保重。」
董氏看著跪在面前的兒子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去吧,天使等著呢。別讓人家覺得我們不知禮數。」
劉宏起身,最後看了母親一眼,轉身大步朝院門外走去。
院門外,阿安正侯著。
「阿安,我交代你的事,可以著手去辦了。」
阿安難掩興奮:「喏。」
「去吧,莫要讓我失望。」
不久後,劉宏坐進馬車。
在羽林騎兵的護衛下,一路往洛陽方向駛去。
冬日的夜色比想像中來的更早。
車隊趕在日落時分,抵達了驛站。
這處驛站比起尋常的鄉間驛舍已經算得上像樣,七八間土坯房圍成一座方正的小院,院門口立著一根褪了漆的旗杆,驛丞早得了快馬傳報,率著妻兒老小跪在道旁迎接。
羽林左監翻身下馬,上前吩咐了幾句,驛丞連連應聲。
劉儵下了車,活動了幾下僵硬的腰背。
這一路顛簸,他這個常年坐衙門的老骨頭著實有些吃不消。正要上前去請劉宏,卻見車簾一掀,劉宏自己跳了下來。
「君侯可覺疲乏?」劉儵上前問道,「鄉野驛舍簡陋,不比侯府,望君侯屈尊,暫且在此將就一宿,待明日整頓行裝,再啟程赴京。」
「還好。」劉宏揉了揉幾乎要裂開的屁股,這個時代的馬車幾乎沒有避震,路也不好走,「在侯府時常聽人說行路難,今日算是領教了。」
劉儵笑了笑,囑咐驛丞幾句便去安排晚膳。
他是此行正使,一應事務都要經他的手,片刻不得閒。
劉宏沒有急著進屋。
他獨自走到院牆邊一棵老槐樹下,抬手呵了口白氣,又望了望著洛陽方向。
那裡,龍潭虎穴啊!
「君侯。」
身後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。
劉宏轉過身。
曹節不知何時也下了車,正站在幾步開外。
「常侍不去休息嗎?」劉宏笑著問道。
「坐久了車,需活動活動身子。」他在劉宏身側兩步遠的地方站定,順著劉宏方才的目光望了一眼,「君侯在看洛陽的方向?」
「是啊。」劉宏收回目光,笑了笑,「不瞞常侍,宏長這麼大,還沒去過洛陽。」
「君侯到了便知道了。」曹節意有所指的說著,「洛陽的宮闕,可比侯府的屋舍高得多。洛陽的人心,也比鄉間深得多。」
「常侍此言,宏記下了。」劉宏臉上露出似懂非懂的迷茫,很快又轉為忐忑,「侯府雖小,好歹住得慣。到了宮裡,規矩想必多得很,想想倒有些不安。」
他頓了頓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,看向曹節,問道:「常侍,宏在侯府時,雖僻居鄉里,倒有阿安陪著,閒來一起讀讀書,說說話,也不覺得冷清。宮裡宮室雖好,宏卻不認得什麼人,也不知到了那邊,還有沒有人能像阿安一樣,陪宏讀書解悶。」
曹節的目光驟然盯住劉宏。
劉宏的心也瞬間提起。
片刻後,曹節移開目光,細語安慰道:「君侯不必憂慮。待君侯入主皇宮,自有太后安排。」
劉宏輕輕嗯了一聲,點點頭。
他沉默片刻,又像是忽然記起了什麼,道:「宏倒是聽說過一個人,想召來伴讀。」
曹節眉頭微動:「哦?君侯請講。」
「已故中常侍曹騰之孫。」劉宏臉上帶著憧憬,「宏在去年時,見過一位譙縣來的遊俠,其盛讚譙縣有一少年,機敏聰慧,學識也好,將來必為治世之能臣。若能得此人陪讀左右,想來可免許多孤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