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大時代的背景之下,任何人都努力,都只是宛如泥沙那般,沒有作用。
王子儒是如此的。
他兢兢業業讀了三年研究生,甚至也發表了一幅足以改變他人生進程的成果,一夜暴富都不是問題。
但大勢弄人,王子儒最終還是回到小縣城當一名數學老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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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宇重新看向被光衍企業發表出去的論文。
《基於變分貝葉斯推斷的光刻掩膜逆向優化算法》
這是企業的論文,也算是王子儒的。
這篇論文,簡單來講,就是解方程。
把被光刻機弄花了的晶片圖紙(掩膜版),逆向還原成原本清晰的樣子。
因為光刻機在製造晶片時會因為溫度,鏡頭誤差等,把原本設計好的完美圖紙印的有些模糊或者變形。
為什麼呢?
因為光有衍射,當晶片尺寸小到28nm,而用的光波長是193nm時,光會『糊』。
就像用手電筒照一張細線圖紙,印在牆上的時候,細線就會變成粗模糊塊。
這一點有個專業名詞可以說明,那邊是光學臨近效應。
所有先進晶片製造都必須解決的頭號難題。
當時市面上,普遍有兩種解法。
尋常工程師的解法,便是把底片畫的畸形一些。
這樣,光在糊完之後就會剛好變成正確的形狀。
這個方法被稱之為opc。
就像是在牆上想要投影一個完美的正方形,那麼就需要在底片上畫一個帶刺的或者扭曲的形狀。
當手電筒的光打上去之後,光糊完,就會正好出現一個正方形。
通過預設的規則來改圖形。
在90nm以上的節點,這套opc夠用。
但一旦降至45,28乃至7nm之下,它就不太夠用了。
這也是工業界的真實難題,同樣是opc的天花板。
第二種解法,則是更被大眾熟知一些。
ILT。
它有更好的圖形保真度,也有更大的工藝空間和適應性。
但同樣的,它的真實工業瓶頸也很大!
首先,它的計算量爆炸。
其次,目標函數高度非凸。
ILT的優化問題存在大量局部最優解。
因此優化算法很容易現在差的局部最小值里出不來。
第三,便是曲線掩膜難製造。
ILT生成的自由曲線圖形,用傳統的電子束寫板機寫起來很慢。
必須要多電子束寫板機才能高效製造。
當時的工業體系就遇到了這樣的難題。
二選一。
要麼計算量爆炸,要麼碰到天花板。
在這種情況下,王子儒給了第三個答案!
這就是他論文的核心思想。
傳統的ILT致命缺陷便是梯度下降,如果初始點選的不好,就很容易陷進去出不來。
算法在差的局部最優解里打轉,成本函數不下降,會引起發散或者震盪。
因此,王子儒把ILT變成貝葉斯逆問題。
他不是先給一個固定的初始值,而是假設掩膜服從某種概率分布。
再變分推斷,不做確定的點估計,而是去求後驗分布。
再之後便是收斂性證明。
隨著觀測信息增加,變分後驗分布會以多項式速率或對數速率收縮到真實掩膜。
這就相當於讓傳統的ILT在城市裡走路,但它卻是蒙著眼睛。
如果掉進了下水道,它就會被一直困在裡面。
如果他以為到達了山谷,但實際上只是走到了某個台階。
而現在,王子儒給了它一張地圖!
用變分貝葉斯製作而成,他會告訴真正的方向,會知道真正的記性。
每走一步就會根據實際的坡度觀測,更新地圖。
直到最後,它必然會走到真正的位置!
當然,這是王子儒一定會給出的收縮結論。
而這篇企業論文,卻沒有。
論文看到這裡,張宇忽然笑出了聲。
他看到了企業論文的缺陷!
也知道,趙明遠的仿製版的問題!
就從這篇論文之中!
「他們依靠王老師的口頭報告和初步的算法裡面看到了算法框架。」
「但那群傢伙以為這就是全部了!」
企業論文裡,沒有關於收斂性的證明!
這也就意味著,以他們的論文優化出來的算法一定會偶爾出現發散情況!
張宇打開手機,給王子儒發了條消息。
「你有興趣,繼續做科研嗎?」
王子儒發了個問號。
「我回去搜索了一下你的論文,也概知道了發生了什麼。」
「老師,我能從你的論文構想之中看得出來你是一個很有夢想的人,想要推動華夏科技的發展。」
「可是你的雄心壯志卻在剛開始的時候就被破滅了,甚至還讓自己落到了回縣城當老師的境地。」
「這樣的結局,這樣的結果,這樣的未來,你接受嗎?」
王子儒遲遲沒有回話。
「他們的論文,你一定沒有看吧。」
「因為你覺得他們剽竊了自己的創意呵成果,所以這篇論文你不敢點進去看。」
「但是我看了!」
王子儒依舊沒有回話。
但張宇知道,王子儒肯定在盯著自己發過去的消息!
「你一定擁有關於這篇論文的收斂性證明,證明了變分後面一定會收縮到真實掩膜!」
「只要用你的貝葉斯框架,天然的就會處理很多不確定性,後驗分布會自動平均掉工藝擾動的影響!」
「但光衍的技術,很有可能沒有考慮到這一點!」
隔著屏幕,王子儒都能感覺到張宇言語中的激動!
王子儒的聊天框,一直在備註和『對方正在輸入中…』跳動!
王子儒太清楚,張宇的這些話意味著什麼。
這意味著,他可以重回科研!
這意味著,他有機會拿回自己的名利,以及錢。
他有錢養老婆孩子了!
而張宇,更清楚。
張宇還知道,王子儒的心裡,一定也在掙扎,
王子儒怎麼可能沒有理想?
又怎麼可能沒有目標!
他的論文,一定是可以推動產業發展的論文。
可以說,這足以是一個團隊才能做到的事情!
而王子儒,大概率是自己一個人完成論文的大部分數據和測驗!
這足以說明,王子儒算得上是一個天才!
如果沒有被剽竊成果,王子儒也一定會成為一方巨擘。
至少,因為這一篇論文而做到後半輩子衣食無憂,完全不是問題!
畢竟他的論文,正好處於關鍵時期,也正好是在那個時期之中最有力的技術補給!
王子儒的人生,確實是被偷走了。
但他那顆熾熱的心,不可能被偷走,更不可能就此被埋藏!
張宇需要把它重新喚醒,讓它震動起來!
這個盡職盡責的年輕老師,為了學生能夠傾盡全力的教導。
哪怕被迫回到家鄉當一個普通的老師,他依然會關注學界新聞。
否則,他不可能這麼在意張宇的論文發表,以及影響!
他嘴上雖然不說,也沒有任何表態。
但他的心裡,必然還有這乾柴!!
只需要一些火星,就可以將其燃起。
張宇願意撒下這些火星。
王子儒沉默了十分鐘。
他坐在自己房間的椅子上,面前還放著頂刊報!
張宇猜測的不錯。
儘管王子儒已經離開了前線,退到一個小縣城裡面當老師。
但他依然有著訂閱論文期刊的習慣,而他面前放著的恰好是張宇的那篇發表在nature electrons的論文。
不可否認的是,王子儒被張宇的一番話打動了。
少年熱血激昂的話,
確實在刺激著他骨子裡的血液流動!
可是,
王子儒如今有了老婆孩子,也有了穩定的工作。
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年輕的研究生,可以想去哪裡就去哪裡。
他紮根在了信陽,
這是對現實的無奈。
對於研究生階段被剽竊成果的那些事情種種。
他也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嘗試,撞南牆後,選擇了認命,妥協。
他早就接受了這個現實。
可是,
撲通,撲通!
深夜裡,寂寥無聲。
王子儒卻感覺自己的心跳聲音,格外明顯。
蟬在叫,心在跳。
王子儒疑惑,為什麼自己這麼激動?
總有一種,
回到年輕時,
回到了那個少年意氣的自己了……
他深吸一口氣,編輯信息。
「我想一想吧。」
……
上海微電子。
他是國內唯一一家掌握光刻機技術的企業,占了約國內光科技市場80%的份額。
由於《瓦森納協定》和鷹國政府已將計算光刻軟體列入出口管制名單。
因此,華夏晶圓廠就都面臨著一個核心的痛點。
asml的tachyon。
kla的peilith。
西門子的calibre。
這三家基本上囊括了市場上主流的光刻仿真軟體,華夏都用不了。
儘管華中大的團隊成功研發華夏首款完全自主可控的opc軟體。
東方晶源推出pangen計算光刻系列之中包含全球首款全晶片反向光刻掩膜(ilt)優化工程軟體。
但國產ILT軟體依舊處於出擊到幾個頭部客戶進行產線驗證的階段。
而上海微電子,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全力衝刺28nm沉沒式光刻機的樣機驗證。
這是一場跟時間賽跑的國運級攻關。
恰好,上海微電子與光衍合作。
結果,在SMEE張江廠區,28nm樣機驗證線
羅建斌把一節測試晶圓,甩在會議桌上,眼睛通紅。
羅建斌,良率工程組負責人。
他是中芯國際跳過來的專家,負責28nm樣機的良率爬坡。
他菸癮很大,性格也比較焦慮。
KPI是把SSA800/10W的曝光良率從最初的65%爬到85%以上。
但這次,他遇到了問題。
設備硬體沒問題,光學系統沒問題。
問題出在掩膜優化上,也就是光衍給的軟體上!
「趙總,賀總,這已經是第17版了,NovaILT v2.0在大多數圖形上工作良好,但sram接觸孔陣列就是收斂不了!」
「我們試過,即便延長疊代次數到1萬次,即便換初始化種子,即便手動加sraf輔助模型,但依然都沒有辦法收斂,最多只是稍微好一點。」
「現在的整體良率是78%,卡在sram陣列上!再這樣下去,年底內部驗證過不了,交付就要延期了!」
賀敏看著晶圓上的Sram陣列,本該整齊排列的接觸孔,有的圓,有的粘連。
賀敏,是28nm項目工藝總監。
是上海微電子設備集成部資深總監,05年加入SMEE,從90nm項目一路做到28nm。
她做事有些雷厲風行,甚至是有些偏執。
尤其是對國產替代,有著極高信仰。
23年8月,新華網批路28nm光科機年底交付預期後。
她簽下對賭狀,
在年底前,樣機必須通過工廠內部工藝驗證!
趙鴻,光刻機集成經理。
是SSA800/10W的項目硬體集成負責人,也是賀敏的左右手。
他話少,本事卻不小。
他負責協調光學系統,雙工件台,光源以及計算光刻軟體的全鏈路調試。
在硬體負責上,他已經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極致。
可是,光衍的軟體在複雜圖形上偶發不收斂。
他的硬體做的再厲害也沒有辦法。
賀敏看著測試反饋,微微蹙眉,給趙明遠打去電話。
「趙總,你們的軟體在sram接觸孔陣列上發散,羅工的團隊已經驗證17次了,良率一直卡著不動。」
「年底就要交付,如果過不了內部驗證,SSA800/10W過不了交付,那麼在這個時間節點上,你我都知道意味著什麼。」
「我給你30天時間,要麼修復bug,要麼,我換供應商!」
電話那頭,趙明遠沉默許久。
「賀總,這個bug不是簡單打補丁就能解決的。」
「我們的算法框架在高度非凸的目標函數上會陷入局部最優,想要徹底恢復,就必須重啟優化器的核心。」
「這需要時間……和人。」
賀敏笑了,「那是你們的事。」
「別忘了我們的協議!」
賀敏掛斷電話。
留下趙明遠一個人在電話那頭吃啞巴虧。
……
無錫。
光衍總部。
趙明遠壓力很大,
他知道問題出在哪裡。
從一開始,他們抄的論文,抄的算法上,就缺少了這一步。
收斂性證明!
他又想起了當年那個紅著眼睛,找上門的研究生。
年輕時的王子儒,在科研時何等意氣風發,在找上門來的時候就有多狼狽。
回想起當時情況的種種,趙明遠深吸了一口煙。
「當年的事我也沒有辦法。」
「我知道陳立峰的算法是從學生那弄過來的,可公司的人等著發工資,訂單等著交付,華夏也對不起。」
「購買專利,談判也需要時間,這會大大延遲光刻機……」
當年,因為剽竊一個研究生的論文,他也於心不忍。
甚至到最後,陳立峰準備把王子儒在學術界封殺的時候,他還出面求求情。
但最終,還是沒有辦法。
沒想到,迴旋鏢最終還是打在了自己的身上。
會議室內。
陳立峰了解全貌,推了一下眼鏡,聲音有些乾澀。
「這個問題,就在於收斂性證明啊。」
「當年王子儒的口頭報告裡,核心根本就不是算法框架,而是變分貝葉斯的先驗假設和收斂性定理,當時我們的工程師團隊都沒發現這一點。」
「現在想要修這個bug,就必須把變分貝葉斯框架重新植入NovaILT,可這……需要王子儒本人來。」
一名算法工程師忍不住了。
「張總,我當年就說過。我們抄的只是表層,而不是內在,確定性梯度下降,在密集接觸孔陣列這種高度飛突問題上一定會發散,這是數學上的問題!」
「當年你就不該剽竊他的成果,也不應該把他趕回去!」
他們內部終於還是吵了起來。
當年做這些事情的時候,這些人心裡多少有些於心不忍,但最終還是下手了。
「可你們不還是用了嗎!?」陳立峰有些憤懣,「憑什麼讓我一個人當罪人?難道你們沒有進行工程算法優化嗎?」
陳立峰對外是華夏計算光科第一人,但他其實也很清楚,他們軟體2.0的bug!
即便知道是因為收斂性缺失造成的,可他卻沒有辦法補上這個漏洞。
因為這個收斂性證明實在太難,他的工程師團隊根本算不出來!
也就只有當年的王子儒可以做到了!
可他心裡也有不甘。
王子儒只是碩士而已,明明方向和算法都是他定下並指導的,憑什麼到頭來還是算在王子儒身上?
他明明也出力了,甚至還被當做惡人!
先前那名算法工程師也沒有說話了。
趙明遠扶了扶額頭,看向陳立峰,「不管怎麼樣,現在需要王子儒。」
「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,把他找回來。」
陳立峰想了想,「可他現在好像在老家,當高中數學老師。」
趙明遠蹙眉。
「那就去找他!」
……
火車站。
張宇站在火車站的門口,儘管前去長沙的火車還有五分鐘就要停止檢票了。
但他依舊沒有進去。
他在等一個人。
那天晚上,他已經和那個中年人約定好了,第二天要在火車站見面。
如果他願意來,張宇就帶著他一起,去國防大!
重新研究,重新測試。
重新在自己熟悉的領域,在自己應該展開拳腳的領域上。
發光發熱!
「或許,他沒來?」張宇看著人流密集的火車站前沒有自己熟悉的面龐,有些無奈。
對一個有妻有兒的中年男子說,你要放棄自己的家事,來到長沙的一所大學裡面奮鬥……
這著實有些不太可能。
人啊,到底還是要考慮現實的原因。
又等了2分鐘之後,張宇最終選擇放棄,轉過頭將要進入火車站。
「餵。」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,「帶著我吧。」
張宇愕然回頭。
王子儒正帶著笑容,看著張宇。
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