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淵低頭一看，盤子裡躺著一坨不明物體。
它大概有巴掌大小，顏色是深褐色的，表面凹凸不平，中心部分勉強還能看出一點黃色。
整體來說，這東西的形狀毫無規則可言。
更重要的是，它散發出的氣味非常複雜。
有焦糊味，有蛋腥味，還有一種類似橡膠燒焦後的化學氣味。
謝淵咧嘴笑了：「沒事的小姐，我餓瘋了的時候蟲子都吃過，這有啥。」
他說的是實話。
去年冬天山里下了大雪，他餓得眼睛發綠，從樹皮底下翻出幾條凍僵的蟲子，直接塞嘴裡嚼了。
那種味道他一輩子都忘不了。
說完，他挖了一大勺那坨褐色物體，毫不猶豫地塞進了嘴裡。
那一瞬間，他的世界崩塌了。
這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味道。
鹹得發苦，苦中帶酸，酸里透著焦，焦中蘊含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腥味。
「噗——」
謝淵當場噴了出來。
他捂著嘴，整張臉皺成了一團。
這東西比蟑螂還難吃！
「對不起阿淵！」
宋予知手忙腳亂地從桌上抽出紙巾，彎下腰給他擦嘴。
「這個不要了，別吃了。」
她把盤子往旁邊推了推，轉頭看向依娜，聲音又冷了下來：
「依娜，再做一份正常的早餐，快一點。」
依娜應了一聲，轉身就要往廚房走。
「等等！」
謝淵忽然伸出手，一把把盤子拉回自己面前。
宋予知愣住了。
「這是小姐給我做的第一頓飯，我不能辜負你的好意。」
說完他又挖了一勺，閉上眼睛，像吃藥一樣把那口東西吞了下去。
依娜站在一旁，手捂著嘴，藍色的眼睛裡寫滿了難以置信。
光是那個味道，她聞到就覺得胃裡翻江倒海，可這孩子居然要吃完了？
宋予知站在一旁，心裡五味雜陳。
感動嗎？當然感動。
這孩子為了不讓她難過，連這種東西都吃得下去。
可更多的是心疼。他眼淚都快被逼出來了。
「別吃了，阿淵。」宋予知聲音顫抖地說。
「沒事的小姐，我還吃得下——」謝淵含混不清地說著。
宋予知伸手把盤子搶了過來。
她看都沒看那坨東西一眼，直接倒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里。
「小姐！」謝淵急了，從椅子上跳下來，追著垃圾桶跑過去，「不能浪費糧食！」
說著，他甚至想把頭伸進垃圾桶里。
宋予知嚇了一跳，趕緊一腳踩下垃圾桶的踏板，蓋子「啪」地一聲蓋上了。
「你幹什麼！」她的聲音又急又氣，眼眶都紅了。
她伸手拍了一下謝淵的頭：
「垃圾桶里的東西也吃？你以前到底是怎麼過的？」
謝淵被她拍得縮了一下脖子，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。
「再去做一份。」
宋予知頭也不回地對依娜說。
「是，小姐。」依娜轉身走進廚房。
餐廳里只剩下宋予知和謝淵兩個人。
謝淵的嘴角還掛著一點褐色的殘渣，鼻子尖上也有，看起來狼狽極了。
宋予知忽然笑了，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。
她伸出手，用手指輕輕擦掉他嘴角的殘渣。
「以後不許吃垃圾桶里的東西，聽見沒有？」
謝淵看著她紅紅的眼眶，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。
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，只是覺得鼻子也有點酸。
「聽見了。」他點了點頭。
「乖。」她的姿勢不自覺從蹲變成了跪。
就這樣，她這一跪，便成了習慣。
五個月過去了。
五個月的時間裡，很多事情都變了。
宋予知對謝淵的喜歡與日俱增，把他當祖宗一樣伺候，同時教會了他好多他從來沒聽過的常識。
怎麼用手機，怎麼用電器，怎麼沖馬桶。
她像一個耐心的老師，一點一點地把他從那個與世隔絕的山裡拽進這個花花世界。
最重要的是，有了她的投喂，謝淵終於長高了。
從剛來時的一米四五，長到了一米五。
雖然跟一米七二的宋予知站在一起還是矮了一大截，但宋予知看到捲尺上的數字時，高興了許久，眼眶都紅了，連說了三遍「太好了」。
今天，宋予知把謝淵叫到書房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精緻的筆記本。
封皮是深棕色的真皮，側面別著一支鋼筆，筆帽上刻著一個「淵」字。
「這是日記本。」
宋予知把本子遞給他：
「從今天開始，阿淵要寫日記。
另外，在最後一頁寫上你的願望，你長大後最想實現的願望。」
她指了指臥室里新添的小保險柜：
「那個保險柜是給你的，密碼你自己設，你的東西都可以放進去，姐姐不會看。」
謝淵抱著筆記本，開心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。
他道了聲謝，就跑進了臥室。
關上門，他坐到床上，翻到最後一頁，拿起筆，開始認真地寫。
寫完後，他把筆記本放進保險柜，設好密碼。
六師兄的忌日，是跟謝淵關係最好的師兄，謝淵永遠不會忘記他。
確認鎖好了，他才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玩了。
走廊拐角處，一抹黑色的身影靠在牆上。
宋予知聽著謝淵的腳步聲越來越遠，才直起身，若無其事地走向臥室。
保險柜就在書桌旁邊。
宋予知蹲下來，纖細的手指搭在密碼旋鈕上。
她知道這是不對的，她跟他說過不會看。
可她作為姐姐，還是很有必要「檢查」一下阿淵的心理健康。
她想起剛才偷看到的數字，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呢？
是阿淵跟自己遇見的時間嗎？對不上。
可阿淵這麼喜歡姐姐，一定是其他跟她有關的數字。
宋予知確信的點了點頭，輸入了密碼。
剛才「咔嗒」一聲，保險柜的門開了。
宋予知拿出那個深棕色的筆記本，翻到最後一頁。
她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掃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，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困惑，從困惑變成了不可置信。
他的願望里，沒有她。
雲遊四方，幫師兄們實現心愿，建道館延續香火。
從頭到尾，沒有一處提到她。
他的未來里有師兄，有師父，有道館，唯獨沒有她。
宋予知把筆記本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，才肯相信這個事實。
黑色的指甲在真皮封面上留下深深的壓痕。
她想撕掉它，她不願接受這個事實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