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軍順著她指的方向走進後院，靠西側的木柵欄被壓彎了一根，頂端沾著新泥，牆根下有兩處落腳印，鞋底是運輸隊常見的膠底棉鞋，尺碼比周建軍的小半號。
腳印從後牆落進來，繞開雞窩，先到臥室窗下，那人在窗外停留過，雪面留下半個蹲痕，窗台邊還有手套擦過的灰印，之後腳印轉向後屋，最後停在存放文件木盒的門邊，門鼻沒有撬動，鎖孔周圍卻多了兩道淺痕，來人離開時仍從後牆翻走，沒有碰廚房和柴棚。
周建軍握緊燒火棍，沿腳印走到牆邊，他翻牆就能繼續追，昨夜風小，院外巷子裡的痕跡也許還在。
沈青穗從後面抓住他的胳膊，一隻手護著腹部，另一隻手仍沒有鬆開。
「都過去幾個鐘頭了，你現在追出去哪還找的到人，先聽我把昨晚的事說完，再決定往哪查吧。」
「半夜兩點前後吧，西邊的狗先叫，隔了沒多大會兒，咱家後窗外就有腳踩雪的動靜了，那人沒背大包，也沒翻東西，我把黃豆抱到炕里側，拿著菜刀坐在門後，他在窗下聽了一陣就走了。」
周建軍回頭看她。
「你怎麼確定沒背東西？」
「腳印落的均勻啊，要是背著木箱或者長傢伙，翻牆落地哪能這麼輕，院外也沒有拖痕。」
沈青穗指了指後屋門。
「他來這裡看過鎖，又沒動手，多半是想確認咱們家裡有沒有人，順便看看你把材料放在哪間屋了。」
周建軍手裡的燒火棍慢慢垂下，凌晨兩點正是北坡廢道有人清理舊單據的時間，那邊有人去拿東西，家裡也有人翻牆探查，對方已經察覺清查組在收緊口子，所以分出人手查看周建軍是否把證據帶回家。
追腳印只能追到巷口，此刻更要緊的是把家裡從案件中隔開，周建軍把燒火棍放到牆邊，拉著沈青穗回到前屋。
進門後他先看了一眼炕上的黃豆，孩子裹著棉被，手裡還捏著半塊玉米餅，見父親回來就想下炕。
「爹，娘昨晚都不讓我說話，她還拿著刀呢。」
「你娘做的對，今天在屋裡陪她，別去後院玩了。」
周建軍給黃豆穿好棉襖，順手把窗邊的布簾壓嚴實了。
沈青穗把灶里的火撥旺。
「他們都查到家裡來了，是不是案子更麻煩了啊？」
「於成貴後面的人急了，昨夜有人去北坡取生產科舊紙，家裡這個人很可能是來找材料的，估計也有嚇唬咱們的意思。」
周建軍取下棉帽，掌心貼在炕沿上暖了片刻。
「青穗，是我把場裡的事帶回了家，你還懷著孩子，黃豆又小，我不該讓你們跟著擔這份風險。」
沈青穗將熱水倒進搪瓷盆推到他面前。
「你抓的可是偷國家木頭往山里送獵彈的人，真讓這些人繼續幹下去，林場哪家能安穩，一家人過日子，總不能只挑輕鬆的事一起扛吧。」
她坐到炕邊低頭整理黃豆的袖口。
「你把外面的事辦穩當，家裡我能看住，昨晚我沒開門也沒喊人，就怕把對方逼急了，等腳步走遠了，我才去叫老邢嫂子過來陪了一陣。」
周建軍按住她放在炕沿上的手，沈青穗掌心發涼，話卻說的很清楚，她沒有追問他得罪了誰，也沒有催他放棄調查，只把昨夜每一個動靜記下來，等他回家判斷。
「以後聽見動靜，千萬不許一個人守門了，先帶黃豆去老邢家，再讓老邢到保衛科報信。」
「我記住了，你也別拿棍子追，外面的人可能帶著傢伙呢。」
周建軍洗過臉走進後屋，存放文件的木盒仍在原位，裡面有油耗計算副本和三條廢線草圖，還有早上從北坡帶回來的生產科油印紙角，兩張空白運材單原件昨晚從趙國強那裡借來比對紙質，此刻也放在夾層中，家裡不能再留案件原件了。
他將紙角和空白運材單連同比對記錄裝進帆布包，外面裹上油布，其餘副本另裝一袋放到炕櫃下面，心裡盤算著防範的法子，便去廚房端來半盆拌白菜用的草木灰，在後屋窗下鋪了薄薄一層，這樣有人再靠近，鞋底紋路和行走方向都會留下。
後屋門板內側掛上了兩隻空罐頭盒，細線一頭系門鼻，另一頭穿過盒口，門只要從外面被推開，罐頭盒就會掉到地上，沈青穗試著推了一次門，鐵盒落地的動靜傳遍了三間屋。
「這個管用，晚上我把門閂好，菜刀也放在炕邊。」
「菜刀留著，但千萬別去開門。」
周建軍又檢查了前院門閂，隨後去隔壁找老邢嫂子，老邢還在北線封鎖點沒有回來，老邢嫂子聽說有人翻牆，拿起掃帚就要去巷子裡找。
「嫂子，先別聲張，白天幫我多看一眼院門，青穗要去衛生所或者供銷社，麻煩你陪她走一趟。」
「這話還用你交代，青穗懷著孩子，黃豆才三歲，你們查你們的，我白天就坐在門口納鞋底，誰往這邊繞，我都給你記下來。」
周建軍道了謝，背上了帆布包趕往保衛科。
趙國強得知周家半夜進人，將兩個保衛幹事叫到了大門口交代了幾句。
等人說完，周建軍看著保險柜的門關上。
「昨天晚上上北坡的人暫時不要動，檢查自行車輪胎，鞋底還有帆布包，注意他跟誰有來往，家裡進人的時候跟北坡收拾紙張的時間差不多，他們很可能受了同一個人的安排。」
趙國強翻開值班本。
「我已經讓人去查了，還有件事，車棚輪胎比對有結果了，昨夜逃走的卡車不是運三十七號，是一輛生產科臨時調用的備用車，右後胎缺口和爐灰印能對上，申請用車的人寫的是春運線路勘察。」
「誰簽的申請？」
「底下經辦欄寫的是孫有財，上面批准欄還空著，車鑰匙卻是生產科值班櫃裡取的。」
趙國強將申請單裝進材料袋。
「杜廣財要求解封運三十七號，可能是想讓咱們把注意力全放到三班，現在紙角和備用車都指向生產科，他那二十四小時的算盤沒打成。」
周建軍沒有急著去生產科，保險柜鎖好後他回到家裡，準備在院中守到傍晚，對方昨夜只探位置，若以為文件仍在後屋，很可能還會派人來取。
沈青穗把飯桌搬到外屋，黃豆坐在小板凳上描紅，周建軍靠著窗邊修理開山刀的木柄，隔一陣就看一眼後院灰面，下午過去，草木灰沒有腳印，門後的罐頭盒也沒有落下，天色暗下來時，前院木門被人扣了三下，老邢嫂子在隔壁咳嗽兩聲，提醒周家外面來了生人。
周建軍把開山刀放回鞘中，走到院門後問明來人姓名，這才抽開門閂，林秀蘭站在門外，棉帽和肩頭落滿雪，她懷裡護著一個縣林業局的硬紙文件夾，皮尺包還背在身後，看樣子剛從吉普車下來就直接趕到了家屬院。
「周組長，我去了保衛科，趙幹事說你在家。」
林秀蘭抬起文件夾。
「縣裡的正式拓片比對結果出來了，必須要你親自核對一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