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誰說這是沒影的事?」
韓長山把油庫盤存記錄壓在桌角,目光從那張春運任務單上移到杜廣財身上。
「那運三十七號的木刺松脂,還有胎縫裡的白砂都封樣了,四十升柴油也跟路線對上了,三班造假大修記錄,班長還私藏備用鑰匙,這些可都有人簽字見證的,杜副科長非要解封也行,你先寫清楚,這車開出去以後要是出了事,到底誰來擔這個責。」
杜廣財沒有碰那幾份材料。
他今天敢帶人闖進來,憑的就是縣林業局剛壓下來的春季生產指標。
春運前能出材的時間有限,一輛車停一天,後面的裝卸、檢尺和調度都會受影響。
只要把事情抬到全場任務的高度,保衛科也不能長期扣著生產車輛。
「韓隊長,我也沒說不讓你們查案,可查案總有個限度,你不能光看見幾根木刺,就把咱們的生產車扣著不放。」
杜廣財點了點任務單上的紅章。
「你看看,這是縣局今兒早上剛送來的指標,少出一車木材,月底報表上可就少一筆,到時候縣裡要是問下來,是你生產科擔責任,還是指望一個臨時清查員來擔責任?」
他口中的臨時清查員,指的就是周建軍。
兩個生產科幹事站在門邊沒有出聲,運輸隊副隊長卻抬起頭。
剛才油帳壓的他無話可說,現在縣局指標擺上桌,他又覺得三班的車有機會開出去。
「趙幹事,運三十七號都查了好幾遍了,能取的樣不也都取完了嘛,我們運輸隊敢保證,出車前絕對不動底盤,也不洗車斗,等我們把今天的任務幹完,再把車開回來讓你們接著查成不?」
趙國強收起桌上的油票,語氣發沉。
「出了車棚,保衛科拿什麼保證沒人動它,裝木料的時候要清車斗,回來還的除雪,到那時候要是發現了新東西,你們肯定說是山裡帶回來的,要是原來的東西沒了,你們又該說是在路上顛掉了,這輛車現在絕對不能動。」
杜廣財轉身對著趙國強。
「你有扣車手續嗎,縣局的停產批文呢,保衛科是管治安的,可三班歸運輸隊調度,生產任務也是生產科安排的,你非要無限期封車,那行,你先去讓羅場長簽字。」
門外有人咳了一聲。
羅場長掀開棉門帘進屋,秘書夾著文件本默默的跟在後面。
顯然有人提前把消息遞到了場長辦公室。
會議室里的人全都站了起來。
羅場長擺手讓眾人坐下,視線掃過春運任務單,隨後翻開趙國強整理的扣車記錄。
他看的很慢,眉頭一直壓著。
縣局給紅星林場的指標比去年高了兩成。
場裡本來就缺車,運三十七號又是三班車況最好的一輛。
若是長期停在車棚,生產任務確實會受影響。
杜廣財看出羅場長在算這筆帳,身體順勢往前傾了傾。
「場長,我也沒別的意思,就是要求先恢復生產,清查組不是已經找回三根紅鬆了,涉案人員也抓到了,軍令狀的主要任務算完成了,周建軍非要再查下去,我也不反對,總不能讓全場幾百號人都陪著他賭。」
羅場長看向周建軍。
「你這車還要扣多久?」
周建軍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走到長桌前,視線落在被任務單壓住的油耗計算紙上,順手將蔣會計簽過字的那沓油票拿了起來。
於成貴坐在牆邊,肩背貼著椅子。
他已經明白運三十七號不能放。
一旦車輛恢復使用,杜廣財便有辦法把最後幾處痕跡處理乾淨。
可他不敢開口,更不敢當著杜廣財的面把那個人供出來。
杜廣財也在等周建軍爭辯。
只要周建軍繼續說木刺、輪胎和松脂,他就能以樣品已經封存為由要求放車。
生產任務擺在這裡,羅場長遲早會點頭。
周建軍卻把油票按日期排成兩列。
「杜副科長說的對,春運任務是不能耽誤,可這運三十七號沾過傷員的血,還拉過沒手續的紅松,甚至去過藏獵彈的七號林班,車上的問題還沒查清就恢復出勤,萬一出了事,全場都的跟著擔後果。」
他指了指於成貴。
「你看,一個被正式審查的三班班長,手裡居然有生產科蓋章的空白運材單,可以用假修車帳來隱瞞一百公里的里程,那麼他也能借著正常任務再多開一百公里,到時候車上多出點什麼,或者少了點什麼,這誰能說得清?」
杜廣財接話。
「你懷疑於成貴,你換司機不就完事了,車可是林場財產,總不能說一個班長犯了事,車就報廢在車棚。」
可以換司機,但是該車目前還屬於物證。
周建軍翻到了領油記錄的最後一張。
「我也不要長期扣車,只要二十四小時。」
羅場長把頭抬了起來。
「二十四小時你能查到什麼?」
「查一下它為什麼非得在今天被解封。」
會議室內沒人接話。
杜廣財的手還壓在任務單邊緣。
他原以為周建軍會要求三天或五天,沒想到對方只爭一天。
一天能拆一遍底盤,也能再篩一次車斗。
可運三十七號已經被查過多次,真正要命的物證早就轉移了。
杜廣財把任務單往前推了推。
「行啊,周組長既然肯給個期限,那我也就不攔著了,二十四小時之後要是沒有新證據,這車就的按生產計劃出勤,到時候誰要是再敢扣車,誰就自己去跟縣局解釋。」
趙國強沒有同意,先看向羅場長。
「一天太短了,保衛科還在查夜間卡車,輪胎比對也還沒結束。」
韓長山也站了起來。
「場長,周建軍查到今天,好幾次都是從沒人注意的地方找出的帳,我願意用護林隊長的職務替他擔保,這二十四小時必須的給他。」
趙國強把自己的工作證放到扣押記錄旁。
「我也擔保,期限內保衛科承擔封車責任,要是查不出新線索,我親自去拆封條,材料里也會寫清楚是我批准繼續扣車的。」
周建軍看著兩本工作證,喉嚨有些發乾。
韓長山把他領進護林隊,趙國強陪他從劉二狗查到於成貴。
到了要拿職務擔責的時候,兩人都沒有往後退。
「這擔保不用都壓在我身上。」
周建軍抽出一張空白記錄紙,在末尾寫下名字。
「二十四小時內要是沒查到運三十七號背後的源頭,我寫檢查,承擔停工責任,清查組臨時負責人的職務也可以直接撤掉。」
馬守義想攔,卻被韓長山按住了手臂。
羅場長看完三個人簽的字,順手將任務單收進文件夾里。
「行吧,那就二十四小時吧,從現在開始,明天上午十點保衛科向場部匯報結果,查不出什麼的話,運37號馬上開閘出勤,誰也不准拖。」
杜廣財站起來把棉大衣裹得更緊了一些。
「既然場長已經決定了,那麼我就遵從場長的意見吧。周組長年輕氣盛,敢擔風險是件好事,但是我們林場查案要靠的是材料,不能單靠運氣。」
他帶領兩個生產科的幹事離開會議室。
出了門之後又回頭看了一下關著的門。
一天之內連縣城都轉不了一個圈。
只要周建軍繼續拆車,到第二天中午也只能得到一些舊木屑。
會議室里,趙國強將擔保材料收好之後就小聲問道。
「你真準備再查一遍車,底盤縫還有油箱啥的,加上駕駛室夾層,保衛科都能連夜拆了。」
「不拆。」
周建軍又將油票裝好。
「杜廣財進門先看了眼於成貴,然後才看了眼油票,他其實是在意我們查了多少了,車子只是他放在桌面上的藉口,今天用上就是這二十四小時。」
韓長山明白了一點。
「這是要叫外界的人以為我們很著急吧?」
「而且要使他們覺得明天就是最後的一次搜查了。」
回到護林隊後,陳小六已經燒好了水。
馬守義關好門以後,隨手把獵槍放到一邊去,轉身就問。
「這天時間不查車咱們還去哪裡找證物,於成貴死活不供人,咱們總不能把生產科所有紙翻一遍吧。」
周建軍從柜子里翻出幾個舊信封,順勢將六號,七號林班附近的路線圖鋪開來。
他把三張相同大小的紙裁好,在上面分別畫出南溝車庫,凍河東岸和北坡廢道。
每張圖上都有一個紅色的圓圈,並且旁邊還寫著明天早晨要進行搜索。
陳小六走近後看了一會兒。
「這三個地方一起查,咱們就四個人,哪顧的過來。」
「今晚上任何地方都不能查。」
周建軍將三張圖分別裝入三個信封中,在封口處畫上不同的鉛筆標記。
「你們想,知道於成貴被扣的事情的人很多,空白運材單指向生產科的人也不少,如果我們一直追查的話,每一步都會慢一拍,接下來我們就讓消息自己傳播出去,誰先動,誰就相當於替我們指路了。」
馬守義終於知道這三個信封的作用,手按在桌沿上。
「那要有人把三個地方對一下,咱們的這套法不就露餡了。」
「因此每個地方只能有一個科室。」
周建軍用手指敲了敲信封。
「明天要查哪條路呢?今天晚上我們讓運輸,護林,生產三個科室各得一個結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