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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洗不淨的油帳,一百公里的鐵證

2026-08-27 06:28:38 作者: 白米榨菜
  周建軍拿過空白運材單,並不急著去看生產科蓋的章。

  這類單子從生產科領出來,填上車號,木料的用量,運輸到哪個地方,再由運輸隊安排車。

  簽發欄沒有填寫,說明有人故意不寫自己的名字。

  順著紙往下查,只能查到保管單據的科室,並不能查到實際交付的人。

  但卡車一旦開過,就繞不開油。

  「先不查木頭,也不查這張空白單是從哪個抽屜里拿出來的。」

  周建軍將單據放回證物袋中,「查三班近兩個月用掉的柴油量,還有車輛行駛里程。車子可以洗乾淨,但是油帳洗不乾淨。」

  趙國強想了想,拿起桌上的電話搖柄:「柴油票在運輸隊會計那裡,油庫還有領用底單。分兩邊調,免得有人回去改數據。」

  韓長山知道了要調帳,親自到運輸隊把里程本,跟修車領料單取來。

  油庫由兩個保衛幹事守著,當著保管員的面把近兩個月的柴油票根封存起來。

  上午九點左右,保衛科會議室長桌上面放著很多帳本。

  運輸隊的會計姓蔣,四十多歲,手裡拿著算盤進來的時候腳步發虛。

  他在運輸隊做了七年會計,很清楚於成貴那些修車的帳目不實。

  以前多領幾升油,多補幾張票,每個月月底的總數只要差不多就行,生產科不會仔細去查。

  誰能想到這次就連舊料場,還有七號林班的路程都要對。

  蔣會計把算盤放下來後,小心的解釋:「冬天和夏天不能用同一個數字來計算。車輛在雪地路上打滑,發動機又要提前熱,百公里多耗幾升是很正常的。運輸三班走的地方很多,里程表也可能會出現誤差。」

  韓長山打開油庫底冊說:「允許有誤差,但要有一定的範圍。運三十七號登記大修五天,里程本上五天沒有變動,但是柴油卻領取了四十升。你給解釋解釋,大修的車輛為什麼會消耗那麼多油?」

  蔣會計擦了擦額頭:「修車也要試發動機。天冷,油凝,修理工可能多燒了一陣。票是於班長拿來報的,我只負責入帳。」

  隔壁房間裡,於成貴聽見查柴油,隔著門便喊起來。


  「修車那幾天發動機一直開著,半軸修完也要原地試車!四十升油算什麼,冬天凍一宿,第二天打火都得費不少!」

  趙國強讓人打開門,把他帶到會議室一角坐下。

  於成貴手上沒有銬,旁邊卻有兩名保衛幹事守著。

  他看見桌上鋪開的油票,仍想把事情推到修車消耗上。

  「你們護林隊的人不懂車。解放卡車冬天用油多,修理工怕熄火後打不著,開幾個小時是正常的。單拿四十升油說出車,站不住腳。」

  運輸隊的幾個來送帳的幹部也紛紛點頭。

  他們未必都跟盜伐有關,卻擔心油帳一旦細查,會翻出過去許多說不清的報銷。

  蔣會計順勢說:「周組長,運輸車的油耗跟自行車裡程不一樣,不是一分一毫都能對上。路況,載重,溫度都有影響。要是把正常誤差算成案情,我們運輸隊以後也沒法出車了。」

  周建軍將近兩個月來的油票按車輛分類,並且把運三十七號的單獨挑出來。

  上一世他在林場守山多年,運材車冬天一趟要消耗多少油,司機私下裡可以節省多少,油庫月底怎麼對帳,他都曾經接觸過。

  周建軍先把運三十七號前六次正常出車的里程和領油數列了出來。

  108碼,36升。

  112碼,38升。

  97碼,33升。

  三班冬季使用解放車載重百公里耗油量為32到34升之間。

  六條記錄相差不大,說明車輛狀況一直比較穩定。

  蔣會計這時說道:「大修期間空轉油耗不能用百公里來計算。」

  「所以要查修理工。」

  周建軍抬頭看向門口。

  趙國強已經讓人把年輕的修理工叫了過來。

  年輕修理工進屋時先看了於成貴一眼,隨後站到桌邊。

  他上次承認修車記錄造假,回去後被幾個老師傅罵了兩天。

  眼下見保衛科正式扣下了於成貴,他反而沒了退路。


  趙國強把維修單放在他面前:「運三十七號所謂的大修期間,發動機一共試了多久?誰在場,什麼時候開始,什麼時候結束,照實說。」

  年輕修理工咬了咬嘴唇:「後軸根本沒拆,車也沒有大修。於班長把車開回來後,讓我和師傅在車底下擺了工具。為了讓人看見確實在修,第二天下午打過一次火。發動機轉了半個鐘頭,後來油門都沒踩。」

  於成貴馬上呵斥:「你現在為了撇清自己,什麼話都敢說。那天夜裡我還讓你熱過車,你忘了?」

  年輕修理工被他嚇得退了半步,隨後看向趙國強:「夜裡我沒去車棚。值班簽到本上有我的名字,那天我在修理間值班,鍋爐工也能作證。運三十七號的鑰匙一直在於班長手裡。」

  趙國強讓人去取簽到本。

  時間一核對,年輕修理工從傍晚到夜裡十一點都在修理間,中間還領過一次焊條。

  於成貴所說的整夜試車,找不到任何人作證。

  周建軍繼續撥算盤:「半個鐘頭空轉,按這台發動機的情況,兩三升足夠。就算往高處算五升,還剩三十五升。」

  蔣會計還想找補:「也可能司機提前加在油箱裡,車沒有跑完,油還剩著。」

  韓長山把油庫月底盤存記錄甩到桌上:「大修結束後,這輛車又領了正常出車的油。油箱若多出三十五升,後一次就不會照額定數領滿。油庫票根寫得清楚,於成貴每次都是按空箱申領。」

  會議室安靜下來。

  周建軍拿出七號林班,舊料場的圖紙,用鉛筆畫出三條線段表示三段距離。

  「場部到七號林班北坡廢棄的道上,單程為四十二公里。往返總共是八十四公里。在中間繞過舊料場之後,再加上十七碼。卡車在舊料場等人,裝木頭卸木頭的時候要一直怠速以防熄火。」

  算珠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。

  「總的路程是101公里。按冬季百公里三十三升計算,路上消耗的油量大約在三十三升左右。舊料場等車,七號林班倒車拖木,再加上兩三升。剩下的誤差就掉到了雪路打滑,預熱上去了。」

  四十升柴油一點點倒回到了夜運線路當中。

  運三十七號大修記錄上寫明五天內車輛不能行駛。

  出車前里程表又被人調到原來的數值,因此帳面里程並沒有增加。

  但是柴油從油庫領取後必須在月底的時候入帳,三班只能把柴油算作是試車消耗。

  蔣會計看著算盤上面的數字,嘴唇動了動。

  他可以說冬季耗油,但不能原地轉個半小時燒掉四十升柴油。

  趙國強把夜間車轍記錄,油票跟地圖排在一起:「二十四號晚上,北線值班點聽到了發動機的聲音。二十五號早晨,七號林班出現了新的車轍印。運三十七號胎縫裡發現了北坡的白砂,紅松松脂,在車斗里還有紅松木刺。四十升柴油現在又對上整條路線了。」

  運輸隊一個副隊長原想為三班說情,現在一句話也沒有了。

  於成貴坐在一邊,背上的棉襖濕了。

  他可以說外地人攀咬,可以說鑰匙被偷,還可以說空白單沒有來源。

  但油料是他按照三班班長的身份領取的,修車帳目也是由他讓人填寫的。

  四十升柴油和一百公里的距離一配,連帶著去舊料場繞一圈那段也算進去了。

  趙國強讓蔣會計在油票,里程本複印件以及記錄上簽了自己的字。

  蔣會計握著筆遲遲沒有落下,他害怕簽字後把運輸隊舊帳帶出來。

  韓長山看出了他內心的想法,沉下臉來對他說:「讓你簽字的是原始帳目核對無誤,沒有讓你替別人頂罪。你不簽字的話,油庫的保管員還是會簽的。時間長了,保衛科就會懷疑帳目是誰改動過的。」

  於是蔣會計只好寫下自己的名字以及日期,並且按下手印。

  趙國強簽完字之後,在詢問記錄後面把四十升油的地方用筆圈了出來。

  他準備讓別人再去查其他的車時,會議室外就有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房門被打開。

  杜廣財穿棉大衣進來,後面跟著兩個生產科的幹事。

  手裡拿著一份蓋了紅章的任務單,進門先看被扣在牆邊的於成貴,再看看鋪滿桌上的柴油票。

  藏木現場被三張拓片堵回去,杜廣財意識到周建軍難對付。

  但是他還沒想到這個護林員會繞過生產科的空白單子,在柴油帳上把夜間運輸路線給算了出來。

  他把任務單拍在桌子上,紅色的印章正好蓋在了油耗計算紙上。

  「春運木材任務壓下來了,林場不能因為沒影的事而影響大局。三班的車子今天一定要解封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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