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板轉了方向,抬著老四直奔衛生所。
許醫生看見那條傷腿,當場讓人燒水,又叫護士準備剪刀、紗布和消毒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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纏在腿上的棉布已經和傷口粘在一起,剪開後,屋裡的藥味也壓不住腐壞氣。
「再晚一天,這條腿就保不住了。」
許醫生用鑷子清理傷口,朝趙國強交代,「他燒得糊塗,不能連著審。你們要問就問要緊的,每次別超過一刻鐘。」
趙國強把衛生所兩間診室都借了下來。
老四留在裡間,剛從昏迷中醒來的瘦長臉被林業公安送到外間。
兩邊隔著一條走廊,門口各站兩個人,紙筆、詢問記錄和見證人全部分開,防止兩人互相遞話。
周建軍連續奔波了一天兩夜,靠牆坐下時眼皮發沉。
沈青穗給他的舊圍巾上還有雪水,棉衣裡面的襯衣也被汗浸濕了。
趙國強讓他回家休息,但是被他拒絕了,只是要了一碗熱水。
老四剛把槍交出來,趁著他心防鬆動,此時問出的東西才是最真實的。
第一個口供先被送到了外面。
瘦長臉交代,他們隨黑瞎子劉進山去之前,獵彈有運輸三班的人送到七號林班。
送彈的人穿的是林場工作的服裝,駕駛的是解放牌的卡車。
劉老大管那人叫於班長。
三根紅松砍完後,也是由於成貴負責布置鋼索,還有運輸路線。
第二份口供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才送到。
老四說,他翻過北山樑後,由於成貴派車接到舊料場。
傷口惡化以後,有人給他送藥,送熱水,還有吃食。
昨天晚上接走他的那個人本來要把他送到外站,中途發現封鎖很嚴,只好暫時將他藏在了石灰窯中。
兩份口供都提到了兩箱獵彈,並且都提到了於成貴。
趙國強拿著記錄跑到場部,把於成貴從保衛科隔壁帶到了詢問室。
於成貴一整晚都沒有合眼,鬍鬚也長出了一圈,一進門就看了桌上的記錄,又看了看周建軍。
他還在賭。
老四,瘦長臉都是外地人,都有案件在身上。
只要沒有直接物證在自己身上,兩份口供就能說成是兩人互相推諉。
於成貴坐上椅子後,主動將自己工作證擺放到桌上。
「趙幹事,我可是紅星林場正式職工,運輸三班班長,幹了十幾年了,你們封車查帳翻我辦公桌,我一直配合,現在憑兩個外地盜獵犯瞎咧咧,就想說我送彈藥藏傷員,這合適嗎。」
趙國強將兩份記錄推了過去。
「他們分開審訊,互相不能見面,交代的時間,地點,車輛等都可以對應起來,你又怎麼說?」
「本來就是一夥的,在進山之前就串通好了口徑。」
於成貴把記錄推回去,語氣越來越硬。
「黑瞎子劉被抓了,他們想要減掉責任,肯定找我們林場的職工頂鍋,孫廣明喝多了說的話也不能當證詞,你們扣著我這麼長時間了,已經影響三班出車了,我要求恢復工作,把車解封。」
幾個保衛幹事互相看著對方。
三班卡車上的木刺,松脂,還有胎縫碎石子,證明車輛去過七號林班。
假修車帳也能證明於成貴說謊。
但是兩箱獵彈是誰裝的車,老四是誰送進東棚的,還缺少能把於成貴本人釘死的東西。
周建軍拿過來看了看兩份口供。
老四講得亂,瘦長臉發記錄里好多地方和老四的不一致。
翻到舊料場的那一部分時,周建軍的手停在了一行。
瘦長臉寫著:
於班長告訴劉老大,有事情去舊料棚東牆第三塊板後面拿東西。
老四的記錄里也有一句:
空白單子,還有備用鑰匙放在東牆第三塊板後面,於成貴讓我用完了放回去。
兩份記錄相隔十多米完成。
問的人不一樣,一份由林業公安記錄,一份由趙國強的同事也記錄。
周建軍將兩張紙並排放在一起,在相同的位置上用鉛筆畫了一個圈。
「他們對於時間上的說法不同,送彈的數量也沒說成一個數,但兩個人都提到了舊料棚東牆第三塊板,這個位置若是編的,不會寫的一字不差。」
於成貴瞥見那兩行字,手掌貼到了褲腿上。
舊料場東棚已經被封。
保衛科搜查時翻過木屑和床鋪,卻沒有拆牆板。
老曹也只交代東棚藏過人,沒有提牆裡的東西。
趙國強拿起記錄,朝門外喊道。
「帶兩個人去舊料場,叫老邢當見證,拆東牆第三塊板,板縫釘子和取出物分別封存。」
於成貴站起來。
「東棚荒了那麼多年,誰都能藏東西,你們先告訴兩個犯人地方,再去放幾張紙,回來照樣能栽給我。」
趙國強抬手讓人把他按回椅子。
「兩份口供的詢問人在記錄末尾簽了字,時間也寫的清楚,去舊料場的人還沒出門,你就先說我們放東西,這句話我也會記下來。」
等待的一個鐘頭格外難熬。
於成貴開始還在說運輸三班不能缺班長,後來便不再開口。
他盯著牆上的掛鍾,每走一格,喉結就動一下。
周建軍閉目靠在椅背上,看上去已經累的睡著,手邊卻始終壓著那兩份口供。
走廊盡頭傳來腳步。
保衛幹事抱著一個牛皮紙證物袋進屋,老邢跟在後面,棉帽上全是雪。
「東牆從門邊數第三塊板,後面掏了個窄槽,槽里有兩張空白運材單,還有一把運輸三班車庫備用鑰匙,取東西時我老曹和兩名保衛科同志都在,誰也沒單獨碰過。」
趙國強戴上手套,將證物倒在桌上。
兩張運材單沒有填寫車號日期和木材數量,左下角卻蓋著紅星林場生產科的底章。
紙邊粘上了東棚牆縫中的黃土,摺痕處還有黑色的機油。
旁邊掛著一把鑰匙,上面有一個鐵牌,鐵牌上刻著「三班備二」。
於成貴準備了一晚上的內容,全都堵在了心裡。
看著鑰匙,又看到空白單上生產科的印章,臉色蒼白髮青。
趙國強把鑰匙遞給他。
「三班備用鑰匙由班長保管,在庫房領取並登記,備二鑰匙去年交給你之後沒有再取回,你還要說是誰都能進去。」
於成貴低下頭來看著桌沿,額頭已經出了汗。
他想說鑰匙丟失了,但是三班鑰匙一旦丟失就需要向保衛科報告並更換車庫鎖。
帳上並沒有報失,他說丟也逃不開保管的責任。
馬守義忍了好久,終於拍了一下椅子背。
「剛剛還說恢復工作的事,現在怎麼不說放人了,兩份口供你說是串好的,牆板里找的鑰匙,可不能作假啊。」
趙國強不讓馬守義再繼續下去了。
他將於成貴的工作證收在證物袋裡,當場填寫扣押清單。
「於成貴,你被正式審查,三班車的備用鑰匙運材單,還有你經手的帳目都要覆核,你可以繼續不交代,但是每一個物證都單獨記入材料。」
於成貴雙手放在膝蓋上,過了好一陣子才開口。
「車是我安排的,東棚也是我叫老曹開的,其他我不說了,那個人我惹不起,你們也查不了。」
「空白運材單是誰給你的?」
趙國強繼續發問。
於成貴閉了嘴,任憑再問也不開口。
空白的單子上只有生產科的印章,並沒有經手人的簽字。
生產科可以接觸到印章單據,出材計劃的人並不僅僅是一個。
僅僅依靠這兩張紙,可以打倒於成貴,但是無法繼續往上鎖人。
趙國強把一張運材單舉到燈泡前。
紙張中纖維以及底章呈現出暗紅色,簽發欄為空白。
看了一會兒後,他把單子遞給周建軍。
「抓於成貴夠了,可要往上挖生產科,我們還少了一筆誰都不能賴的硬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