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章今天蓋的印章,藥品也是今天買的,車上有個傷員,不能走太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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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守義把輪胎的型號記下來,一份交給清查組,另一份留在了保衛科。
天剛蒙蒙亮的時候,四個人沿著廢道往場部的方向走了過去。
陳小六整晚都伏在雪窩中,兩條腿凍得發麻,走起路來有時高有時低。
馬守義將槍背在肩上,嘴裡還罵罵咧咧的說昨天放走了卡車。
等看到藥房的藍色印章後,他才知道周建軍用意。
查得太過嚴格,駕駛室里的人急了,夜裡放槍就跟玩一樣。
林場供銷社的大門敞開,售貨員拿著掃帚在門口打掃積雪。
看到趙國強帶著人過來,她就把掃帚放到一邊去了。
「哎呀趙幹事,這麼早就來了?」
趙國強將證物袋放到櫃檯上,說明藥紙來自七號林班的涉案車輛。
女售貨員戴上老花鏡隔著袋子看了看藍章,轉身取出櫃檯下面的木柄印章。
「這章是我蓋的,昨晚快關門時,確實賣出去兩包退燒藥,紙是從這一沓里裁的,藍印落在右下角,和你們拿來的半張能接上。」
她從抽屜里取出剩下的包裝紙,兩邊一對,裁口寬窄完全相合。
趙國強翻開銷售本。
「買藥的人叫什麼,有沒有單位。」
「沒開名字,幾毛錢的藥也不用票。」
女售貨員回想片刻,抬手指了指靠牆掛著的藍工作服。
「他穿著運輸隊學徒的衣服,年紀不大,帽檐壓的低,我問是不是家裡有人發燒,他說師傅病了,還買了一個午餐肉罐頭和半斤白糖。」
陳小六往櫃檯前湊了半步。
「運輸隊學徒有七八個,光憑衣服不好認,您還記得他的口音或者長相嗎。」
女售貨員搖了搖頭。
「圍巾遮著臉,給錢也急,拿了東西就往北門去了,他左腳的棉鞋後跟補過,走路時往外撇,對了,他買完白糖,又問我哪種東西能給傷員頂餓,我才給他拿的罐頭。」
傷員兩個字讓屋裡幾個人都看向周建軍。
老四從北山樑翻下來時傷了腿,在舊料場養過傷。
昨夜的藥紙又從那輛卡車上掉下來,買藥的人還特意問傷員吃什麼。
幾條線已經接上,只差找到藏人的地方。
周建軍讓售貨員把罐頭白糖和退燒藥的包裝特徵寫下來。
「他從北門出去以後,您還看見他往哪邊走了嗎,是步行,還是有人接。」
「門口停著一輛舊自行車,車後架綁了個帆布包,他騎出去的時候,前輪朝北,那邊除了運輸隊宿舍,就剩石灰窯和廢料坑了。」
女售貨員想了想又補了一句。
「那小子應該不常買東西,拿罐頭時連鐵皮邊都劃破了,帆布包上可能沾了油。」
從供銷社出來,趙國強先派一名保衛幹事去運輸隊核對學徒和自行車,又叫人拿昨夜的輪胎印去車棚逐輛比對。
馬守義不願意分神。
「抓人要緊,老四手裡有傢伙,多拖一分鐘就多一分跑掉的機會,北門外面那麼大地方,我們總不能一個雪窩一個雪窩的去翻。」
周建軍站到路旁,向北方舊料場的方向看去。
老四受傷挺嚴重的,從車上下來後,沒走出太遠。
照料他的人買了罐頭,白糖,還有退燒藥,說明藏身處是沒有現成的吃的。
對方又不敢把人送進職工宿舍,只能找一處能夠生火,有遮擋並且平時人跡罕至的廢棄建築。
北門外的廢料坑四處透風,廢運輸棚距離巡邏路線很近。
往北兩里半的地方有一個停用六七年之久的石灰窯。
窯洞背靠土坡,門口有一堵殘破的圍牆,在冬天裡點燃一堆小火就可以居住了。
「到石灰窯去。」
周建軍說完,趙國強知道了周建軍的意思。
「老四傷了的一條腿從舊料場東棚走到車邊的地方,才走了幾十步,接他的那位既然還要每天送藥,就不會將他送到很遠的地方去,石灰窯靠近北門,旁邊還有條廢舊車道,因此很合適。」
保衛科派了六個人,分成三組從北門出去。
周建軍帶著馬守義,陳小六從東面的樺樹林裡出來,趙國強帶著另外兩個人走在廢棄的車道上,其他三個人則繞到了石灰窯後面的山坡上把出口給堵住了。
雪地上的自行車輪胎痕跡在早上運煤的爬犁壓過就亂了。
走到石灰窯之外大約半里多的時候,周建軍在一處倒下的樺樹旁發現了新近被撕開的糖紙。
紙面上印有供銷社常見的水果糖商標,旁邊還有從午餐肉罐頭上剝下來的油紙。
陳小六伸手要去撿,周建軍用巡護棍攔住了他。
「先留著,人就在前面,別踩亂了。」
三個人繞過樹林,來到土坡下面。
石灰窯已經廢棄很多年了,外牆有一半已經坍塌了,窯門用幾塊舊木板擋著。
門前有很多雜亂的腳印,其中一組左邊較淺右邊較深,右腳拖過雪面,與舊料場東棚外傷腿的痕跡相同。
趙國強也從另一邊趕來。
他向後打了個手勢,保衛科的人就分開了,占據了窯口兩邊以及後面的山坡上。
距離窯口大概七八步的時候,趙國強拿著手槍向前走了幾步。
從木板後面傳來了清脆的槍栓聲。
所有人伏低身體。
馬守義拿了一把雙管獵槍,槍口對準窯門的空隙。
「老四,外面已經圍得水泄不通了,你拖著傷腿也跑不出去。」
趙國強靠在殘牆之後大聲呼喊。
「把槍扔出去,保衛科給你治療你的傷,你要朝外射擊,情況就變了。」
窯洞裡面並沒有回聲。
過了一會,一根單管獵槍的槍管從木板縫裡探了出來。
槍口沿著圍牆來回移動,迫使兩名保衛幹事後退到土坡後面。
馬守義看著窯門,壓著火氣。
「他媽的,這小子還會拿槍,喊也沒用,我們就去後面拿些濕柴,再把窯門堵上冒煙,窯里就一個通風口,熏上半小時,他自己就得爬出來。」
趙國強不答應。
窯洞又長又窄,裡面究竟有多少的彈藥沒人清楚。
要是老四對著門口亂射一通,門口的人絕對有危險。
周建軍把獵槍放下,挨著牆走到窯門。
裡面除了衣服摩擦,還有幾聲咳嗽。
馬守義回過頭:「建軍,他從旁邊鑽出去怎麼辦?」
「後坡有人堵著,他走不了,硬闖的話會把人逼急,我想讓他自己把槍交出來。」
周建軍讓陳小六回附近看守屋拿熱水,自己從證物樣品里拿出了白糖。
陳小六跑了一個來回,端來一隻粗瓷碗。
周建軍往碗裡放了兩勺白糖,用滾水沖了沖,再從隨身帶的乾糧里掰了一半麵餅。
他並沒有站在窯門的正對位置,而是用巡護棍頂住木板,將糖水和麵餅一點點塞進縫隙里。
熱氣從門板縫裡往裡飄。
窯洞中急促的喘息聲又響了起來,那支單管獵槍也向外伸出了大約半尺的距離。
周建軍隔著殘牆講話。
「老四,你跟黑瞎子劉進山都是圖財。現在人抓了,木頭找到了,獵彈也封了,接你的人給了你兩包退燒藥,就把你扔在了石灰窯里。他要是想救你,昨晚就該把你送出去,不會讓你在這等著傷口腐爛。」
窯裡面傳來了被抑制住的咳嗽聲,槍口並沒有再移動。
「白糖水放在門口,麵餅也在,你把槍退了膛,從門縫裡把槍推出去,許醫生會給你治腿的。你犯了什麼事就按你做的來算,是誰讓你藏木頭,運獵彈過橋的,說清楚,沒人拿你頂上面人的帳。」
殘牆之外,並沒有人催促。
白糖熱水的甜味混合著麵餅散發出的麥香,一起滲入到寒冷的窯洞裡。
老四坐在石壁旁,受傷的腿上纏著發黑的棉布,嘴唇乾裂。
昨天給送藥的學徒答應今天晚上會過來,但是槍聲一響,就沒有見到人影了。
他護著的人,已經將他視為棄子。
過了一陣子,窯門後的木板活絡了。
單管獵槍先從門縫裡露出槍托,然後一隻骯髒的手將它推到了雪地上。
槍膛已經被退開,裡面的獵彈也被取出來了。
馬守義撲了上去把槍踩住。
老四燒的全身都在發抖,連站都站不起來了。
他抓起瓷碗喝過兩口以後,糖水就從嘴角流到了棉衣上。
還沒等把碗放下,他就低下頭來哭泣起來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窯洞角落裡只有半塊罐頭,一包剩藥和三發獵彈。
答應接應他的人,連床被褥都沒有留下。
趙國強檢查完受傷的腿,大聲叫了起來。
「去附近找塊門板,再讓衛生所準備擔架,人燒得挺厲害的,先送許醫生那裡,口供等退了燒再說。」
一個年長的保衛幹事把老四的獵槍收起,忍不住看著周建軍好幾次。
他在保衛科工作十多年,曾經堵過持槍盜獵的行為,也遇見過人質受傷的情況。
今天有十幾個人圍住了石灰窯,沒有開一槍,只用一碗糖水就把對方逼迫的交了槍,這樣的耐心不是一般的巡山隊員具備的。
門板很快就抬了起來。
幾個人將老四綁在上面,從窯洞裡抬出來。
經過周建軍身邊的時候,老四突然動了起來。
他的手被繩子綁著,但是有幾根手指頭還扯著周建軍的衣袖。
趙國強認為他要傷人,於是伸出手想把他的手掰開。
但是老四把燒紅了的臉抬起來,牙縫裡還沾著傷口流出的血。
「接我的人姓於,可真正給他空白運材單的,是另有其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