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蘭向後退了兩步,手裡的畫板碰到周建軍的胳膊上。
站穩後她先看了看橋面,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腳。
剛剛踩踏的地方只有薄薄的一層積雪,下面的木板並沒有塌陷也沒有發出裂縫的聲音。
馬守義已經將雙管獵槍取了下來,並把槍口對準了橋對岸的密林。
郭有山跟測量員兩人退到路旁樹後,孫有財抱著儀器箱蹲在雪堆旁。
只有風吹動樹葉的聲音,聽不到人的聲音跟新近的腳步聲。
林秀蘭按著呼吸急促起來的身體,回頭問道。
「你見到什麼了?儘管橋面很舊,但是第一塊木板仍然可以承受重量,在前幾天的巡查記錄上寫的是有人從這兒走過。」
「橋面沒有損壞,問題在下面。」
周建軍鬆開她的衣領,拿著巡護棍走到橋頭右邊。
他沒有走到橋上,只是趴在地上用棍子把橋邊下面的雪弄開。
孫有財從雪堆旁邊站起來,臉上還有埋怨的情緒。
「周組長,這座山裡的老橋每根木頭都可能被損壞,在風口上站著這麼多人,只憑猜測也無濟於事,如果真有危險的話,就先讓一個人空著手去試一試這座橋的情況,其他人再分批通過。」
馬守義回過頭來瞪了他一眼。
「要試你自己去試,你剛剛看見林技術員要上橋,你抱著箱子,趕緊躲一邊去了,建軍說橋有問題,那就先查查,少拿別人去探路。」
孫有財臉都熱了。
他在周建軍喊的時候先抱住了儀器箱。
調查設備歸縣局管,損壞了要賠償,但這句話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,聽上去他更在意的是那箱子。
林秀蘭不理會的兩人。
她放下畫板,沿橋頭外側繞開,蹲下看周建軍挑開的地方。
積雪被撥落後,兩根並排的承重原木露出背面。
原木有大腿粗,朝溝底的一側被人拉鋸切入大半。
鋸口藏在橋面下方,從上面根本看不到。
兩根木頭都只剩頂端一層木皮連著,最薄的地方不到兩寸。
林秀蘭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剛才若再往前走幾步,體重落到鋸口上方,橋面很可能承受不住。
後面的人若帶著儀器跟上,重量還會繼續增加。
冰溝足有十米深,溝底結著雜亂冰棱,邊坡凍的發硬。
人從橋中央落下去,即便能保住命,也很難在短時間內爬上來。
郭有山趴在另一側看過鋸口,罵道,
「這下手的人夠狠啊,鋸口全藏在背面,上頭還給鋪回了雪,這分明是等人踩上去。」
孫有財臉上的埋怨全沒了。
「前幾天巡山的人真從這兒走過,當時橋還好好的。要是承重木早斷了,他們怎麼可能平安過去?」
周建軍用巡護棍刮去鋸口上的冰霜。
切面顏色發黃,木紋里還滲著透明樹脂。
溝壁一塊突出的凍土上,散落著幾撮黃白色木屑,風吹不到那個位置,雪也沒能完全蓋住。
「鋸口很新,木屑還留在溝壁上。縣林業局下達聯合清查以後,才有人到這裡動手。」
林秀蘭拿出小鑷子,將木屑夾進樣品紙。
她先前對周建軍的能力還有專業上的保留。
三個樹樁測量完後,她已經承認周建軍熟悉林場痕跡。
現在站在這座橋前,她才明白這種經驗能救下一整支隊伍。
「你在橋頭是怎麼看出來的?鋸口全藏在下面,從路上根本看不到。」
周建軍用棍尖指向橋面左側。
「橋上的雪看著完整,兩側承重木上方卻各有一道窄裂。正常沉降會讓木板中間先下陷,這座橋卻是兩邊承重點向下彎。橋頭雪層里還混著新鋸末,說明有人在下面幹過活。」
他又指了指溝邊一棵歪松。
樹幹上纏過繩子,樹皮被磨出半圈淺痕。
下溝的人多半借繩索爬到橋底,鋸完承重木後又從原路上來。
林秀蘭把這些細節全部記進現場記錄。
孫有財湊過來看了看紙面,語氣已經軟了。
「這事的馬上上報,有人破壞運材橋,這性質可比盜木重多了,咱們今天先撤回去,等縣局派人保護現場,完了再繼續核查對面拖木點。」
馬守義聽到撤回去這三個字,第一個不答應。
「對方費老鼻子勁鋸橋,圖的不就是不想讓咱們過去,橋後面要是就幾棵風倒木,他犯的著冒這險,真東西肯定就在對面,今天要是退了,晚上他們就能來轉移!」
林秀蘭也看向橋對面的背風坡。
那裡林木密,舊運材道進入坡後便被雪蓋住。
三棵特級紅松已經定性,卻只在七號林班找到過臨時放置的零散大料。
從樹樁上倒下來的原木還不存在。
破壞橋樑的人越是想阻止別人過去,橋後的區域就越需要調查。
「孫幹事,你帶測量員回樹樁點等著。」
林秀蘭將樣品包放進畫板夾層,「我跟清查組從上游繞過去。我們只進行現場勘測,不碰可能存在的藏木,發現情況後再通知保衛科。」
孫有財急的一把抓起儀器箱的提手。
「林技術員,魏局長讓我陪同你進山。你要是繞到橋那邊出了問題,我回去沒法交代。現在已經發現了人為破壞,誰能保證對面沒人拿著傢伙等咱們?」
周建軍看了一會兒橋對面的林線。
雪地上沒有新的人類腳印,坡頂的樹枝也沒有被碰動過。
設陷阱的人大概已經離開了,但沒人能保證他不會再回來。
「橋不能過,原路也不能全退。上游一里半有道天然石樑,寬度只夠一人走,下面冰溝淺。清查組先繞過去查看,你們縣局的人可以留在這邊。」
林秀蘭把畫板背好。
「盜伐損失由我負責核定,發現主藏點卻不去看,我這份報告沒法寫。石樑能走,我就跟著走,途中全聽你的安排。」
孫有財還想阻攔,林秀蘭已經將測量儀器交給同行測量員,只帶皮尺、畫板和記錄工具。
周建軍沒有因為她堅持便放鬆要求。
「到了石樑,每次只過一個人,前面的人走到對岸,後面才能動。馬守義先過,郭師傅第二個,林技術員第三個。我最後過去,誰掉了東西都不許回頭撿。」
他又叫測量員留下看守儀器,孫有財跟隊時只能空手。
孫有財嘴上不願,見林秀蘭已經出發,只好把箱子交出去。
隊伍離開橋頭,沿冰溝往上遊走。
石樑藏在兩塊山岩之間,最窄處只有一尺多寬。
先過去的,是背著獵槍的馬守義,用鋼叉試過落腳點。
郭有山隨後通過,站到對岸接應林秀蘭。
走到中間的時候,林秀蘭的腳底差點踩到一處濕滑的地方。
她並沒有亂抓,依照周建軍事先教的方法俯下身去,在心裡默念穩住,把重量壓到山壁上,走完了最後幾步。
最後過梁的是周建軍,在過梁的時候把路上的幾處腳印給弄亂了,以防有人跟著。
到了對岸之後,舊運材道分為兩條。
左邊通往北坡石場,雪地高低不平,樹枝上落下的雪也沒有被觸動。
右面繞到背風的地方,雪地很平,連灌木的尖都看不見。
郭有山在岔路口處看了一會兒。
「右邊原來有一條路,我在七號林班修過防火溝,背風坡下面都是矮榛子,那車根本就進不去。」
「以前沒。」
周建軍蹲下來把路邊的雪撥弄了下。
上層是前兩天落的新雪,下層卻混著被壓斷的榛子枝。
有人先把灌木砍平,又用雪將整條路蓋住。
朝身後的雪橋方向看了一眼,馬守義。
「他媽的,這幫人把橋鋸了,又把這條路蓋起來,看來東西絕對就在裡邊,咱們今天要是聽孫有財的退回去,晚上這地方肯定就空了。」
聽見這話,孫有財臉上有些掛不住。
「我、我讓撤退那不也是為了大家安全嘛,橋都敢鋸,誰知道坡里還埋了啥玩意,咱們現在人少,就應該先回去調保衛科啊。」
周建軍沒有反駁。
他取出一段細繩,想著需要穩妥些,讓所有人沿他的腳印前進,彼此間隔兩步。
自己則用巡護棍逐段探雪,防備積雪下藏著坑洞或鐵絲。
背風坡沒有獸跡,鳥也很少落下來。
前行百來米後,雪面出現一個長方形緩坡。
四邊經過修整,坡頂比周圍雪地高出半尺左右。
遠遠看去的話,只會把它當作風吹出來的雪包。
繞著雪包走了半圈的,是林秀蘭。
「這地方積雪方向不對勁啊,風是從西北來的,正常雪脊應該朝東南延伸,可這個雪包卻是橫著的,下面肯定有人堆過東西。」
周建軍點了點頭。
她能從風向看出問題,調查設計隊的專業並不差,只是缺少和盜伐者打交道的經驗。
坡腳處露著一截細麻繩,顏色與枯草相近。
正要彎腰去拉的馬守義,被周建軍用巡護棍擋住。
「別亂動,這麻繩估計連著遮雪的木排,你要是拉錯方向,會把上層雪全壓下來的,先從側邊探探再說。」
周建軍走到雪包東側,選了一塊沒有麻繩和腳印的位置,感覺這裡安全些,將巡護棍插進雪層。
前半截阻力很小,棍頭再往下卻碰到硬物。
他換了三個位置,硬物的高度和走向完全一致,長度至少有七八米。
取出皮尺的林秀蘭,按探點位置畫出輪廓。
三個平行的長條形硬物埋在雪下,間距只容墊木穿過。
以這個長度和寬度判斷,正好能對應三棵特級紅松放倒後的主幹。
孫有財站在雪包邊,連說話都放輕了。
「三根全在這兒了,我的天,他們怎麼把這麼大的木頭藏進雪坡的,還沒留下運輸痕跡。」
郭有山指向坡後。
「後面連著凍河舊路,肯定是先趁雪淺把木頭拖進來,再砍灌木搭排子,上面蓋木皮和雪,等要運的時候,掀開木排就能裝車了,橋鋸斷以後,外面的人很難從正路過來的。」
用巡護棍敲了敲腳下的,是周建軍。
雪層下傳來連續的空響,沿著坡面一直延伸到七八米外。
他轉頭看向眾人。
「行了別找了,那三根特級紅松,就藏在這層雪下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