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就是周建軍。」
周建軍從東棚門前走過去,順手接過她遞來的介紹信。
介紹信上蓋著縣林業局調查設計隊的紅章,姓名欄寫著林秀蘭,職務是技術員。
同行的還有生產科幹事孫有財,以及一名背勘測儀器的測量員。
林秀蘭看了一眼周建軍沾著木屑和油泥的手套。
「那個,魏局長讓我過來核定七號林班盜伐材積,局裡已經收到你們發現三處樹樁和部分紅松木刺的報告了,但樹種和胸徑和出材率還有損失數額都的現場覆核,你們這裡要是已經查完的話,我希望現在進山,天黑前先把三棵樹樁定下來。」
她語速很快,介紹信交出去後便開始整理畫板。
縣局裡早有人提過紅星林場的打虎人,說周建軍能追匪和認路,還會從輪胎里找松脂。
林秀蘭對此保留看法。
調查設計靠的是測量數據。
山場經驗再豐富,也不能替代材積表和現場記錄。
趙國強將介紹信還給她。
「舊料場這邊已經鎖定了接應車輛了,後續由保衛科查,周建軍負責聯合清查,讓他帶你們進七號林班,現在風大,山路埋的深,你們的聽帶隊安排。」
孫有財從吉普車裡拿出皮帽,語氣裡帶著幾分催促。
「林技術員是林業學校畢業的,專門干森林調查,咱們只核樹樁,別讓旁的案子耽誤工作,早點把數字定下來,生產科也好往縣裡報損失。」
周建軍聽出他急著定數,卻沒在舊料場多問。
他叫陳小六留下協助趙國強,自己帶馬守義和郭有山陪縣局三人進山。
老邢繼續守北線,順便核對昨夜離場車輛。
從舊料場到七號林班北坡,要走一段停用的運材道。
積雪已經沒過小腿,背風溝里更深。
林秀蘭帶來的皮鞋底紋淺,走了不到兩里就開始打滑。
她沒有開口抱怨,順勢把畫板背到身後,踩著周建軍留下的腳窩往前走。
孫有財卻跟的吃力。
他扶著路旁白樺喘了幾口氣。
「哎喲,能不能走舊車道啊,我記得前面有座運材橋,過橋以後能少繞四五里呢,咱們帶著儀器,沒必要專挑雪深的坡走吧。」
周建軍沒有改變路線。
「舊車道靠近北溝,橋面多年沒人修,我們先去樹樁點,回程再看能不能從那邊走,山里路短不等於安全,隊伍里還有儀器,摔壞了沒人賠的起。」
林秀蘭抬頭看了看前方。
「路線聽清查組的,我們對七號林班的冬季地形不了解,孫幹事別催了,測量晚一點可以補,人員出了問題沒法補。」
孫有財被堵了回去,只能繼續踩著腳窩趕路。
中午前,一行人到達七號林班北坡。
三棵紅松樹樁分散在坡面上,大部分被雪埋住。
周圍留有拖木時壓倒的灌木,不過新雪蓋住了痕跡,從遠處看去,很容易誤認為是被風折斷後清理過的倒木。
孫有財繞著第一處樹樁走了一圈,隨意用靴尖踢開表面浮雪。
露出的斷面高低不平,邊緣還有崩裂的木纖維。
「這片北坡每年都有風倒木,去年生產科登記過十一棵,斷口也都這樣,現在雪把根部蓋住了,光憑一截樹樁就定成盜伐,證據未免太薄了點。」
馬守義不愛聽了,直接扛著鋼叉走到他面前。
「這不對吧,我們從七號林班找到了紅松大料,運輸車裡也挑出了木刺,你一句風倒木就想抹過去,那些木頭難道是從天上落下來的啊。」
孫有財拉緊圍巾,對馬守義的態度也硬了起來。
「哎,我沒說這裡一定沒有盜伐,生產科上報的講依據,風倒和雪壓和人工採伐的材積損失歸類不同,要是全按盜伐報上去,縣裡追查林場管護責任,誰簽字誰就要作說明。」
這一番話說出了他的真正顧慮。
紅星林場一下被盜三棵一級紅松,生產科多半要被問責。
數量做低一點,定成風倒木被人撿走,責任便輕的多。
林秀蘭沒有替孫有財開脫。
她摘下手套,仔細用小刷子掃去斷面上的碎雪。
外露部分呈現出受風力扭斷的形態,纖維撕裂方向也不整齊。
她拿出記錄表,沒有急著定性。
孫有財聽後鬆了口氣。
「林技術員說的對,先按風倒疑似點登記,等開春雪化了,再回來覆核根部,現在硬說盜伐,材料交上去也經不起審查的。」
周建軍取下工兵鏟,走到樹樁下坡一側。
「開春再查的話,鋸口經過雨水和腐壞,留下的痕跡會少很多,現在凍土硬,樹樁周圍反倒好清理。」
他從下坡面開始鏟雪,鏟刃沒有貼著樹樁硬碰,只把外圍積雪一層層削開。
沒過多久,樹樁底部露出一圈藏在雪線以下的平面。
上層斷口粗亂,底下卻有一道向內延伸的平整切口。
郭有山蹲下看了看。
「這明顯是先從下坡拉鋸,鋸到大半以後再用楔子放倒,樹倒時把剩下的木茬扯開,上面才會看著是風折的。」
孫有財仍不肯認。
「哎呀冬天木頭凍脆,裂開以後也可能形成平口,況且只有這麼短一段,誰能證明是鋸子拉出來的啊。」
林秀蘭將小刷子換成鐵尺,順勢刮去切口上的冰碴。
平面上很快顯出一排細密的橫向紋路,間距大體一致。
她的態度變的慎重。
「確實是有這樣的鋸口,可要定人工採伐,還得多判斷倒向,如果紅松先風颳斜了,為了排險有人補鋸,同樣會有鋸口。」
孫有財順勢說道。
「護林員除險松樹要使用大肚鋸,現場沒有採伐登記,只能說明手續不全,不能說有人盜伐。」
馬守義被他繞得火冒三丈,正要開口的時候,周建軍已經走到樹樁東面去了。
樹樁旁邊有一棵白樺樹,直徑大概有小腿那麼粗。
白樺樹距離紅松樹的位置只有兩步之遙,樹皮在約半人高的地方被刮去了一個地方,傷痕向右上方傾斜,並且旁邊還有楔木撞擊所造成的凹坑。
周建軍指了指白樺樹上的痕跡說道。
「紅松向西北傾斜,按照自然風的方向,樹冠會先碰到這棵白樺,但是白樺只留下了一條斜痕,並沒有折斷,周圍的幾棵幼樹也避開了。」
林秀蘭走到白樺旁,用角度尺比過擦痕方向。
周建軍接著解釋。
「放樹的人把導向楔打進東南側鋸口,控制樹幹朝西北偏兩尺倒下,那兩尺剛好避開白樺,也方便順坡拖木,風不會替人挑拖運最省力的位置。」
孫有財伸手想拿皮尺。
「這也只是推斷吧,先量樹樁直徑,材積可以照風倒木記錄,倒向以後再研究。」
周建軍按住皮尺一端。
「要量就按實際鋸口量,上層崩裂多出一圈,拿那裡算,會把徑級做小,底部鋸口直徑七十八公分,年輪一百三十上下,按一級紅松記。」
林秀蘭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她還沒有展開皮尺,周建軍已經報出了直徑和年輪。
若只是猜中直徑,還能說常年巡山有經驗,連年輪範圍一起報出,便要看真本事了。
她與測量員清理出完整鋸口,用輪尺從兩個方向測量。
縱徑七十九公分,橫徑七十七公分,平均正好七十八公分。
林秀蘭又在殘留年輪完整的一側取了三個區段,仔細的用放大鏡計數。
中心部分朽損,無法得出絕對樹齡,可按區段密度推算,結果在一百二十八年至一百三十四年之間。
孫有財站在旁邊,再也沒有催著記風倒木。
林秀蘭拿出材積表,將樹高估值和徑級和出材率逐項套入。
隨後又測了另外兩處樹樁。
第二棵的鋸口藏在雪線下,倒向楔痕留在南側。
第三棵表面呈現風折狀態,根部卻找到兩塊被踩入凍土的鋸末。
旁邊幼樹留出的通道寬度,恰好能讓拖木架通過。
三棵樹的徑級和年輪範圍和倒地受力方向,都與周建軍先前記在清查記錄上的數據對的上。
林秀蘭合上材積表,又翻回第一頁重新核算了一遍。
「一級紅松三株,按完整乾材估算,總材積超過十八立方,樹齡都在一百二十年以上,現場有鋸痕和導向楔痕和拖運通道,可以定性為人工盜伐。」
她在調查報告上寫下結論,又讓郭有山和測量員分別簽字。
孫有財看見盜伐特級紅松三株幾個字,臉色很不好看。
「哎林技術員,特級兩個字是不是要再斟酌啊,縣裡按這個結論追責,紅星林場生產科也要寫檢查的,咱們可以先定一級,等找到原木後再補材質等級。」
林秀蘭將鋼筆帽扣好。
「材質等級是按樹種,徑級,年輪記錄劃分的,不是看誰要寫檢查了,三個鋸口證據完整,縣局來複查也會得到同樣結論,你如果有不同意見可以在報告後面單獨說明。」
孫有財張了張嘴,但是沒有說出什麼來,最後還是把嘴閉上了。
馬守義看了很痛快,拍了拍陳小六不在的時候由他自己背著的記錄包。
「早這樣按實際情況來記錄的話,我們也不至於在雪地中爭論了半天。建軍都能分辨出樹木往哪邊倒,藏木人還想用風來掩飾,根本不可能。」
林秀蘭收拾好儀器,再看周建軍的時候,之前那種審視的眼神少了很多。
她學過森林經理,測樹跟木材學,課本里有材積計算的方法,但是不會寫盜伐者如何利用雪線掩藏鋸口,更不會告訴她一棵沒有折斷的白樺樹能說明什麼。
「那個周組長,你以前專門幹過檢尺嗎。」
「沒有,進山看的多。」
周建軍把工兵鏟上的雪磕掉,回答的很簡短。
他沒有藉機多談,也沒打聽林秀蘭的家庭和學校,只將三處樹樁位置重新標到山圖上。
林秀蘭還想問他怎麼判斷導向楔角度,孫有財已經提起儀器箱,催著往前走。
「前面還有一個疑似拖木點,離這裡不到三里了,現在天色還早,咱們抓緊過去,看完就能下山。」
郭有山看了眼天。
「風比上午大,北溝那邊容易起白毛風的,要去可以,但的聽建軍帶路,誰都別自己往前搶。」
林秀蘭剛核出三棵紅松,正想趁線索完整繼續查看。
她將記錄夾裝進畫板,率先沿舊車道往北溝走。
前方是一座廢棄運材橋,橫跨十來米寬的冰溝。
橋面覆著厚雪,兩側沒有欄杆,積雪中央還留著一道被風掃出的淺槽。
孫有財指著橋對面。
「過了這座橋就是拖木點,前幾天巡山的人走過,橋還結實,咱們一趟過去,省的繞上游石樑。」
林秀蘭用腳試了試橋頭第一塊木板,抬腿便要往前走。
周建軍趕上去,一把抓住她的軍大衣後領,將她拽回橋頭。
「退回來,橋底的承重木被人動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