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軍看了一眼領取單上的時間,用大拇指抹掉了運輸三班的小章。
印泥已經幹了,摺痕處還有黑色油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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單子被人揉皺後藏到了於成貴辦公桌夾層中。
周建軍把領取單給趙國強看,指著物品一欄。
「老四從北山樑上跑的時候,腿上帶傷了,身上肯定還有別的傷口。這桶水大概就是給他擦身子的,以可以推斷昨晚他一定待在舊料場。」
馬守義把插在雪地里的鋼叉拔出來。
「那還等個屁,舊料場北邊早就有人盯著了,老四拖著條瘸腿絕對跑不遠,咱們現在就過去,把那些破棚子全掀了,說啥也得把他揪出來。」
趙國強把單子裝入證物袋,讓值班幹事將於成貴帶回保衛科。
聽到「舊料場」三個字的時候,於成貴梗著脖子。
「單子上蓋著三班的章,那也不能說就是我領的,那小章天天就扔在值班室抽屜里,司機,修理工,調度員誰不能碰,你們愛查就去查,少他媽什麼屎盆子都往我頭上扣。」
趙國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向保衛科的方向一推。
「章是誰用的,水是誰領的,還有二十四號晚上孫廣明開車的事是誰安排的,這些事都要查。你現在最要緊的是考慮等林業公安來之後如何把材料寫清楚。」
運輸隊的人紛紛讓出了一條路。
之前還有人替於成貴說情,現在車被查封了,修理工也承認台帳造假,再加上辦公桌夾層中的領水單,此時若再有人出聲相助,恐怕就把自己也一起牽涉進來了。
年輕修理工站在工具箱旁邊,手中全是汗水。
他本想給班長補上幾個工時換成兩包香菸,並沒有預料到那輛車拉過被盜伐的紅松,還接上了一個身上有傷的外地人。
看到於成貴被帶走,他趕緊追到趙國強的身後。
「趙幹事,我願意重新寫材料。那天班長讓我簽字的時候還問我車斗底板縫裡有沒有東西,說如果有木刺,就讓我用鐵鉤子把它們都清理乾淨,我當時並沒有多想。」
趙國強停了下來,然後對值班幹事說把這句話記錄在案。
這句補充,讓於成貴最後一點強硬沒了。
他扭頭罵了那個年輕修理工,接著被值班幹事推進了保衛科的院子。
周建軍沒有看審訊。
從昨晚十一點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大半夜。
抓人要趁早,再這麼拖下去,舊料場裡能剩下的東西肯定越來越少。
清查組帶著獵槍,鋼叉和取證用的牛皮紙,直接乘坐保衛科的舊卡車去往北面。
負責廢運材道封鎖的老邢得到消息後,就帶著兩個工人從北坡趕過來會合。
北方的舊料場已經不用很久了,四周的木柵欄也大部分都倒塌了。
場地上有很多發黑的木皮,腐爛的枕木,幾台去掉輪子的機器停在雪地里,鐵架上全是鏽跡。
風穿過了空車棚,把地上的雪塵卷了起來,連人的腳印也被掩蓋了很多。
料場看守的人叫老曹,五十來歲,平時住在西邊鍋爐房旁邊的小屋裡。
見到保衛科的車進來,他就把棉帽拉了拉,拿著掃帚走過去迎接。
「哎喲趙幹事,這破地方早就停用了,昨晚根本就沒人來過,你們要查就儘管查,可東邊那幾個棚子都快塌了,這要是進去出了事,我可擔不起這責任。」
趙國強把手中的領用單打開。
「昨天晚上十一點的時候,運輸三班從器材處領取了一個大鐵皮桶,裝滿了熱水,去向上面寫的舊料場,你是這裡的看守,那麼這桶水送給誰了?」
曹看守掃了一眼紙面,嘴唇動了動。
「那水是我讓送的,我這兩天腿疼的厲害,晚上燒個熱水燙個腳,這有什麼問題,可能登記的人忘了寫名字,就這麼一點小事也值得你們跑一趟。」
老邢從北面走過來,把帽子上的雪一抖。
「老曹,你鍋爐房明明就放著爐子,還有水壺,你自己就能燒水,犯得著跑運輸三班領一大桶,還叫車送好幾里地。」
曹看守臉上的肌肉緊繃。
他把掃帚靠在牆邊,身子仍然擋在通往東棚的小道上。
「我昨天晚上燒的爐子已經熄滅了,外面又下著大雪,重新點火太麻煩了,正好三班的人順道帶了一桶來,我燙完腳之後就倒掉了,東邊那破棚子的鑰匙早就丟了,裡面全是爛木頭,你們進去也找不到東西。」
周建軍低頭看了看他的褲腿。
老曹穿的是舊氈靴,靴幫干硬,並沒有用熱水燙腳後該有的潮氣。
門旁邊木盆上落著一層灰,盆底並沒有一點水漬。
「你說昨天晚上你燙過腳,但是為什麼木盆是乾的,熱水又倒在什麼地方去了,那鐵皮桶現在又在哪裡?」
曹看守低下頭來看了看木盆,腳下後退了半步。
「我用的是屋裡那搪瓷盆,水全倒在雪地上了,桶早就被人帶走了,你們問我,我也說不清送水的那人叫什麼名字。」
趙國強已經懶得跟他囉嗦了。
他示意兩個保衛科的職工看著老曹,自己走到東棚的門口。
門上的舊鎖雖然是生鏽的,但是鎖眼周圍還有新鮮的摩擦痕跡,昨天應該有人開過。
趙國強用腳把門板靠近鎖的地方踹了一下。
腐朽的門框直接斷裂開來,掛鎖連同一塊木頭一起掉進了棚子裡。
棚子裡沒有窗戶,光線比較暗。
牆角堆放著許多破麻袋,半邊屋頂漏著雪,地面上鋪了厚厚的木屑。
門一打開,裡面就有一股藥味跟傷口腐爛的味道沖了出來。
馬守義馬上捂住鼻子,手裡的鋼叉橫在了身前。
「人肯定在這裡待過,老曹,你他媽還敢說那桶水是用來給你燙腳的?」
曹看守站在外面,臉色發黃,咬著牙也不出聲。
陳小六帶著手電筒進入棚內,要去翻牆角的麻袋。
周建軍伸手把他給攔住了。
「別亂踩,先看地上,留下來的腳印和拖痕比麻袋有用多了。」
棚內的木屑有幾處厚薄不一。
靠近牆壁的地方是最亂的,表面還有些碎木皮,看起來好像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清理過了。
周建軍拿一根木棍把上面的木屑撥開。
下層很快就露出了一塊發黑的棉布。
馬守義用鋼叉將棉布挑起來,上面有很多暗紅色的血塊,在邊緣的地方還有被熱水浸泡過的痕跡。
木屑里還翻出半塊凍硬的麵餅,還有兩張折成小方塊的包藥紙。
趙國強戴上手套後,將藥紙鋪開。
老邢見到血布後,火氣跟著上升。
「老四都傷成那樣了,還能在清查組眼皮子底下藏了那麼多天,場子裡幫老四的肯定不止一個人。」
周建軍出了棚子,在東牆外邊繞了一圈。
棚門前的雪地被來回踩踏,留下的腳印非常凌亂。
東牆角有一條縫隙,旁邊木柵欄缺了兩根,正好可以讓人從側面鑽過去。
縫外的積雪背風的地方,昨天晚上留下的痕跡沒有被風全部吹走。
周建軍蹲下身來,拿木棍在外側沿著腳印畫了兩下。
進來的時候留下的足跡有兩組。
其中一組步幅為正常值,鞋底材質為林場常見的膠底紋。
另一組左腳印較淺,右腳印較深,並且中間有間斷的拖痕。
老邢也跟著出來看了看。
「這是傷腿,右腳抬不起來,只能拖著走,旁邊的人肯定還扶著他。」
周建軍順著痕跡來到料棚處。
腳印到棚裡面還好,出棚就只是延伸到了空地的邊上。
往前走,雪地上車輪又留下了兩條新的轍印,一條深一條淺一直延伸到舊料場北門。
馬守義跑了過來,在輪胎印子的地方向林道處看了一下。
「腳印到這裡就斷了,難道是人上車了?」
周建軍拿了一根木棍去測量兩條車轍之間的寬度,順便查看了積雪是否已經被擠到了兩邊。
「進到棚子裡之後,他的右腿一直拖在地上,靠別人攙扶。出棚以後,傷員的腳印以及扶持他的人一起在車轍旁中斷了,車停在這裡接的人。轉向的時候右邊的車輪下陷比較嚴重,駕駛室右邊多半是擠了人的。」
趙國強沿著車轍走了十來步之後,在一塊硬雪的地方找到了半枚胎紋。
輪胎花紋和三班被封的解放車不同,花紋更寬、車身也更重,應該是跑長途的運材車。」
周建軍望向北門外的林道。
「昨晚送熱水,就是為了讓老四退燒,好撐住轉移的這段路,他們知道三班那輛車快藏不住了,所以換了長途車,老四肯定已經連夜離開北山樑封鎖線了,再把人撒進林子,只會白耗時間。」
馬守義不甘心的攥緊了手裡的鋼叉。
「封鎖點一整夜都有人守著,他坐車是怎麼出去的,難道值班的人看見長途車連查都不查。」
老邢接過話,臉上滿是懊惱。
「林場長途車都有固定號牌,夜裡運木頭回來或者空車出去接班,封鎖點一般只登記個車號,根本不會上車翻駕駛室,昨晚確實出去過兩輛車,一輛去縣城修輪胎,另一輛說是去外站接拖車。」
周建軍轉過頭來對趙國強說。
「立刻將昨夜離開的長距離運輸木材的車輛停好,檢查駕駛室篷布座椅縫,還有沿途加油情況,派人到縣城修理廠,外站核對,是誰上報的任務,誰開的出門條,在路上哪裡停過都要找到人作證。」
趙國強當即安排兩名保衛科的人回場部打電話。
老曹覺得已經查到了出事車輛的信息,就想去鍋爐房轉轉,但是被老邢給攔了下來。
趙國強拿出封條,將它貼在東棚門框和鍋爐房的門上。
「老曹,你先和我們一起回去寫材料,昨天晚上送水的人是誰?接走老四車子的是不是有人安排的?你現在要是不說,等長途車查回來,這性質就更嚴重了。」
老曹的雙腿已經開始打顫了。
他向北門看了兩眼,嘴裡還念叨著自己只負責看料場,其他的不知道。
最後一張封條貼好之後,北門外就傳來了汽車碾壓雪地的聲音。
掛著縣林業局牌子的綠色吉普車駛入了舊料場,直接停到了保衛科的卡車旁。
車門打開以後,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跳下了車。
穿的是收腰軍大衣,把頭髮藏在棉帽裡面,腋下夾著測量畫板,另外一隻手拿著裝有皮尺,測高器的帆布包。
她掃視了一下被封鎖的破棚子,又轉過頭來看著場中間的人。
「周建軍是誰,我要查七號林班被盜的樹木數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