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記錄本摔在車幫上面,對周建軍說。
「粘上一些石頭又能怎麼樣呢?本子裡寫明了後軸已經拆掉的情況,這輛車現在已經無法行駛了,難道還能自己開到深山去嗎?!」
於成貴的聲音從車棚里傳出去,在外面又圍了十幾名運輸隊的人,運輸隊多數懂車輛一些常識,聽說車後面那條軸已經拆開修過了,好多人都站在了於成貴這邊。
「半軸都抽出來了,那車輪根本轉不動。」
「看看泥巴石頭有什麼用處,還是看看零件比較好。」
「周建軍巡山是優秀,可這修車他懂個啥。」
於成貴聽到這些議論聲大了許多,於是將修車記錄翻到簽字頁遞給周建軍。
「你不是說這車開出去過了嗎?你在眾人面前說出後軸拆除後車子怎麼行駛,如果解釋不清的話,今天你就得給運輸三班一個交代!」
年輕的維修工也接著說了起來。
「抽半軸的時候要拆輪轂蓋,需要用套筒,長扳手等工具,沒有我們廠里的工具的話,外行人根本就不知道從哪裡下手,趙幹事要是不信的話就把總工叫過來一起看看吧!」
趙國強皺起眉頭,叫總工當然可以檢驗,但是消息擴散出去以後,於成貴後面的人就會得到風聲,舊料場還沒有查清楚,老四也沒有找到,清查組沒有時間浪費在等人上面。
馬守義把鋼叉往地上一插。
「建軍,你告訴我吧,我們都聽你的,真要拆車我現在就去器材室搬工具去!」
「不用拆。」
周建軍隨手拿了一塊油布走到右邊的車輪處,他看著輪轂中間把表面的泥土擦掉,幾顆固定螺帽露出來了,每顆螺帽邊緣都有舊油泥包裹著,一圈連成一片,並且沒有扳手卡住之後留下的痕跡。
於成貴站在車頭起初還沒看明白,周建軍將油布交給那名年輕修理工。
「你剛才不是說抽半軸需要拆輪轂蓋嗎,那你現在當著大家的面演示演示,不動這幾顆固定螺帽,你怎麼把裡面的半軸抽出來!」
年輕修理工握著扳手站在後輪前沒有動作,周圍懂車的人先後看出了問題,要抽半軸固定螺帽必須卸下,扳手卡住螺帽時會擠破邊緣的舊油泥,眼前這些螺帽上油泥完整,連位置都沒有移動過。
「這車壓根就沒拆過後軸!」
郭有山蹲下來用火柴杆挑了挑螺帽邊緣。
「這油泥至少積了一個月了,誰要是敢說五天前動過螺帽,現在就拿扳手上去比劃比劃,看能不能不留下一點印子!」
年輕修理工低下頭把手裡的扳手也放回工具箱,於成貴瞪著他。
「你發什麼愣,五天前可是你負責檢修的,你趕緊把拆軸的經過給大家說清楚!」
年輕修理工額頭冒汗。
「班長,那天您就讓我們開了個引擎蓋,說是等配件到了再修的,那記錄簿也是您拿過來讓我們先簽字的,說月底報工要用,我根本就沒碰過這後輪!」
另兩名修理工往人群後面退,其中一人怕把責任落到自己身上趕緊解釋。
「我也就是簽了個領件欄,零件壓根就沒領回來,於班長說先把手續補齊的,過幾天再統一出庫。」
趙國強收起修車記錄。
「偽造大修台帳,還隱瞞車輛去向,於成貴,你現在還有什麼好說的?」
於成貴臉色發白仍在強撐。
「這幫修理工怕擔責任臨時改口的,你們就全信了,螺帽沒動只能說明半軸還沒抽呢,也許就是車輛故障登記寫錯了,這跟盜木案能扯上什麼關係!」
「這車斗洗的倒是挺乾淨的。」
周建軍走到車尾掀開擋板。
「既然說五天都沒動過,那誰大冬天的會用水去沖洗車斗?」
車斗底板顏色發淺,邊角還結著薄冰,幾條木板縫中塞著濕麻布纖維,靠近前擋板的位置留有淡紅色水痕。
於成貴搶著解釋。
「咱們這運輸車拉過肉的,之前也拉過傷員,洗洗車能有什麼問題,運輸隊每天出出進進那麼多人,誰都能去碰那水桶的!」
周建軍摸出開山刀,他蹲下身子將刀尖探入底板縫隙中仔細撥弄,一小片紅褐色木刺隨即被挑出,木刺一面帶著新鮮斷茬,另一面粘有松脂,紋理緊密且顏色比普通松木更深。
郭有山接過去只看了幾眼便罵出聲。
「這就是紅松大料上的木刺,七號林班查到的那三根大料,表皮顏色跟這個一模一樣的!」
陳小六馬上遞來另一張牛皮紙將木刺封好,周建軍看向趙國強。
「這車近期肯定去過七號林班的,胎縫裡有那邊的碎石和生松脂,修車帳也是造假的,後軸根本就沒拆過,車斗又被人沖洗過,縫裡還留下了紅松木刺,孫廣明說的那個夜班,正好能跟日期對上的。」
車棚里再沒人替於成貴說話,剛才嘲笑護林員不懂車的幾名修理工全都避開了周建軍的方向,他們平時仗著手藝在運輸隊說話頗有分量,如今專業的修車帳目,在幾顆沒有移動過的螺帽面前失去了可信度。
趙國強直接拿出封條走到駕駛室兩側將車門封死。
「這輛車現在由保衛科接管了,車鑰匙還有調度單和維修記錄一併封存,沒經過批准任何人都不許靠近!」
於成貴伸手想攔。
「趙國強,你連林業公安的批文都沒有,你憑什麼封我們三班的車!」
趙國強從他腰間摘下鑰匙。
「就憑固定資產帳目造假,這車涉嫌參與盜運了,你要是有意見,現在就跟我回保衛科寫材料去!」
於成貴靠在輪胎旁後背冒出汗水,他最倚仗的車輛被封且修理工又當眾改口,只要保衛科繼續查二十四號夜裡的油料登記和出車單,孫廣明的證詞便能落到這輛車上。
陳小六趁趙國強登記車號帶人檢查三班值班室,他拉開於成貴的辦公桌抽屜一頓翻找,帳本和廢煙盒下面什麼都沒有,他有些失望準備合上抽屜,目光卻掃到底板似乎高出正常位置一些,他趕緊用小刀撬開夾層,手指在裡面摸索出一張揉皺的領用單。
「周哥,這下面還有東西呢!」
眾人圍過去,領用單上寫著舊料場,物品一欄登記著一隻大鐵皮桶和滿桶熱水,時間正是昨夜十一點,簽發欄蓋著運輸三班的小章,登記人一欄卻沒有姓名。
郭有山接過紙單盯著空白處看了半天。
「這舊料場昨夜領了一大桶熱水的,可登記人這一欄,竟然是空的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