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幾道紋,真就是銼刀銼出來的,要是自己崩斷的,茬口哪能這麼平整,肯定是有人修過這鋼箍,又給裝回車上用了。」
趙國強看向於成貴。
「這報廢帳,是你們造的假?」
「就憑這麼一張破紙,就想當證據?」
於成貴把菸頭扔到地上,用鞋底將其踩滅。
「指不定是哪個撿破爛的拿回去修的呢,編號是在鏈子上,可也沒刻在咱們三班這幾個人的腦門上啊,誰裝的車,誰開出去用的,你們找著證人了嗎?」
老保管員縮在桌角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他在器材庫幹了十幾年,帳上出了這樣的漏洞,追查下來少不了挨處分。
可於成貴還在咬牙頂著,顯然認定鋼箍無法直接證明是哪輛車使用。
趙國強沉著臉。
「明天一早,就按固定資產核查來,去查你們運輸三班的車棚,所有的車、防滑鏈還有那維修帳,全得一一對上,誰也別想提前去動車。」
於成貴整理了一下軍大衣,臉上的慌亂很快消失不見。
「行啊,想查你們就查,我沒半點意見,可你們最好別耽誤了咱們的運輸任務,到時候場長要是問下來,別怪我說是三班不配合啊。」
他走到門邊,又停下腳步。
「我們班那輛卡車,後軸都斷了,大修整整五天連個窩都沒挪過,我今兒個倒要好好看看,你們能從一輛死車上查出什麼花樣來!」
天剛亮,運輸三班車棚外已經圍了不少人。
趙國強帶著清查組進入院子時,於成貴和幾名修理工守在角落那輛解放牌卡車前。
車頭覆著浮灰,左側引擎蓋掀開一半,地上還擺著扳手和油盆。
於成貴抱著胳膊。
「周組長,人跟車可都在這兒了,昨晚你們不是嚷嚷著要查嗎,今天你們隨便看,不過醜話我可得說在前頭,要是碰壞了哪個零件,那得照價賠償。」
趙國強出示核查單。
「保衛科核查固定資產,不會耽擱你們正常維修,郭師傅、陳小六,你們倆負責記錄,其他人都別去碰那車。」
於成貴從修理工手裡拿過一本油污斑斑的記錄簿,將其拍在引擎蓋上。
「車號、出什麼故障、啥時候進修的,這上面可都寫的清清楚楚的,五天前這後軸就壞了,半軸都安排人拆下來修了,這車就一直停在這兒,它連這車棚的門都出不去,怎麼可能大半夜的跑去舊料場接人?」
旁邊一個年輕修理工笑出聲。
「你們護林隊去認認野豬腳印還湊合,到了咱們這車棚,就別在這兒裝什麼內行了,這解放車要是壞了後軸,你推都推不走,拿雪地上的幾塊破鐵片,也翻不了咱們這修車記錄的案。」
另一個修理工跟著幫腔。
「想查車啊,先去學會怎麼分清半軸和傳動軸吧,可別把這機油當成林子裡的松脂了,回頭要是鬧出啥笑話來,大家這臉上可都不好看。」
陳小六捏緊記錄本,心裡有些發虛。
他能追腳印,也能認出掃過的雪面,可卡車內部全是鐵件和油泥。
若於成貴真把車拆開停了五天,酒鬼那番話便可能指向別的車輛。
馬守義同樣不踏實,卻沒有再衝動。
他昨晚已經吃過一次教訓,周建軍沒開口,他便站在車尾等著。
周建軍戴上舊手套,不去理會那敞開的引擎蓋,腦子裡思索著這車的破綻,隨後走到右後輪處,在防滑鏈槽邊蹲下身來。
輪胎表面被水刷過,花紋深處卻還塞著泥塊。
於成貴看到這一幕,笑的更加放肆。
「周組長,發動機在前頭,你蹲後輪看半天,難道還能從輪胎里看出個人來?」
周建軍用工兵鏟尖探入胎縫,挑出一小團泥,泥里混著灰白色碎石和兩點淡黃膠狀物,他用手指將其碾開,感受著那股很快散出來的松香氣。
「陳小六,拿張牛皮紙過來。」
陳小六趕緊打開記錄包抽出一張乾淨紙,小心翼翼的將其鋪在掌心。
周建軍把泥土和碎石放上去。
「這車要是真停了五天,那這胎縫裡的生松脂是從哪兒冒出來的,七號林班北坡那塊兒,有一片被風給刮斷的紅松,樹脂掉在灰白碎石上,只有車打那兒經過,才會把這些帶進胎紋裡頭。」
於成貴的笑容收了回去。
他很快反駁。
「咱們這運輸車常年都在山裡頭跑,輪胎上沾點松脂有啥稀奇的,指不定是上個月留下來的呢,你就拿鼻子這麼一聞,就敢把時間給定了?」
「上個月的松脂早就發硬了,顏色也會跟著發暗。」
周建軍攤開手掌,讓趙國強和郭有山查看。
「這兩點樹脂還能拉出絲來,松香也沒散淨呢,最多也就三天,這碎石稜角上還帶著濕泥,這車輪最近肯定壓過積雪下面的新路面。」
郭有山撿起塊灰白石頭,在車棚門口借著光看。
「這就是七號林班北坡那片石頭,那山石裡面夾帶白砂,六號林班跟舊料場周圍根本沒有這種石頭,之前修防火溝的時候我在那兒幹了兩個月,肯定不會看錯。」
旁邊的修理工也不再笑。
年輕修理工看著於成貴,心裡都有點開始懷疑了。
他只是按班長的要求將引擎蓋拆開,並沒有碰後軸。
於成貴給了他們兩包煙,讓他們統一說車修了五天,他本來以為只是補個車工時,沒想到還牽扯出偷樹的事情。
趙國強拿過牛皮紙。
「陳小六,將這個封好,寫清楚取樣的位置和時間,郭師傅你來簽個字作證。」
陳小六用紙包好泥石封住,寫了車號,再請郭有山按了手印。
馬守義總算吐出憋了半天的氣。
「於成貴,你說這車五天都沒挪過窩,可這輪胎上卻有三天內的松脂,難道七號林班的石頭,還能長腿自己跑進這車棚里來不成?」
於成貴抓起修車記錄簿,翻到登記頁。
「山裡的石頭可不能當調度單用,這白紙黑字的寫著五天前拆軸大修,三個修理工可都簽了字了,你們要是硬說這車動過,那就拿出這車能開的證據來。」
趙國強翻看記錄。
故障登記、修理人、領件欄都有填寫,日期也對的上。
單從手續看,這輛車確實處於大修狀態。
那名年輕修理工被於成貴掃了一眼,只能硬著頭皮開口。
「記錄確實是我們簽的,後軸有響動,班長就讓停運檢修了,至於這輪胎上的泥,那沒準兒是修車的時候,從別處給蹭上的呢。」
陳小六急了。
「誰修車,會大老遠的從七號林班搬泥回來啊?」
「你有證據能說明這泥一定就是從七號林班來的嗎?」
於成貴攥著記錄簿。
「要是郭師傅認錯了呢,這修車帳可是場裡的正式台帳,難道還比不上這麼幾顆破碎石?」
車棚外的職工開始議論。
有人相信郭有山認山石的本事,也有人覺得修車記錄更可靠。
雙方誰也壓不住誰,場面逐漸亂了起來。
於成貴見修車帳擋住了趙國強,重新挺直腰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