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軍的話音剛落,背風坡上立刻安靜下來。
馬守義手裡拿著一把鐵叉,看著那個長方形的雪包。
這幾天跟著周建軍查車,查料場,查樹樁,心裡早就有所準備了,但是真正聽到三棵一級紅松全埋在地下的時候,還是忍不住激動起來。
「媽的,這幫孫子,是真他媽敢幹啊。」
馬守義將鋼叉放到樹上,拿出開山刀。
周建軍不讓他直接動手。
「停,從東頭開始清,別碰麻繩,也別踩中間,木排上頭壓著雪,下面還有墊木,搞錯了會塌的。」
林秀蘭把皮尺收好,目光落到了雪包的邊上。
她從風向里發現了異常,周建軍又用巡護棍探到了木頭所在的地方,兩個人的意見是一致的。
「馬師傅,我來記錄探點,覆蓋層結構,郭師傅注意西邊防止雪層滑落,那個孫幹事,你不要站到坡頂上,去側面避開。」
孫有財臉都燙起來了,但是不敢再爭。
他剛才建議撤退,馬守義當面反對。
現在雪包里快要露出三根原木了,他說什麼都已經多餘了。
沒多久,趙國強就帶著陳小六和兩個保衛科的工作人員來到了背風坡。
陳小六跑了好一陣子,看到雪包先是愣了一下。
「周哥,真的找到?」
「少問,拿鏟子。」
周建軍將工兵鏟遞給對方。
「從邊上削雪,鏟刃朝外,不要刮掉木料上的編號。」
陳小六馬上點頭答應,並且和馬守義一左一右的開始掃雪。
雪壓得很實,上面還有斷枝,木皮,以及一層薄薄的枯草。
外面剛下的新雪將一切覆蓋得非常均勻,如果不是周建軍帶路的話,又有誰知道坡下面藏著價值不菲的紅松木料?
鏟到半尺深的時候,陳小六忽然就停了下來。
冷風裡飄來一股新鮮松脂的味道,還散發出紅松特有的清苦氣。
「周哥,這味兒會不會是從林子裡飄過來的,這邊紅松也不少。」
周建軍走到他的身邊,用手指了指雪包背風的一面。
「你看周圍樹上的霜是迎風掛上去的,在這片雪包下面有一層反霜,木頭埋在裡面,白天吃了一些熱,到了晚上又返出去,接著清,下面離木排很近。」
陳小六聽後很佩服,也就不再大意了。
又挖了一會兒,工兵鏟碰到了堅硬的東西。
馬守義將上面的雪塊扒拉開,露出一根橫放的墊木。
墊木下面是木皮,油氈紙,包裹得十分嚴密。
郭有山蹲下來,把手按在木排上,臉上的表情很嚴肅。
「操,真是成套乾的,先砍灌木鋪路,再把大料拖進來,用墊木架空,木皮防潮,雪一蓋,開春以前都不容易露。」
雪排被一層層的去掉。
第一根紅松原木已經露出來了大半。
紅褐色的樹皮上還有霜,主幹已經被鋸成了標準的運輸材料長度,長短一致,斷口平整。
第二根,第三根也慢慢的露出來,三根木頭並排放在墊木上,間隔正好可以穿過拖木用的木架。
林秀蘭用皮尺量了長度後,再核對樹樁編號,沒有做其他多餘的動作。
「第一根七碼八,第二根七碼七八,第三根七碼六,材積與北坡三處樹樁相符,木材斷面年輪與樹樁殘留年輪也相對應。」
她抬起頭,語氣比剛進山的時候要鄭重一些。
「周組長,三棵盜伐的特級紅松主幹已經全部找到。」
馬守義聽了這句話,胸口的那股悶氣才放了出來。
軍令狀立下之後,場裡有很多人看熱鬧。
誰能想到才過了這麼幾天,樹樁就確定了,藏木找到了,連運材橋的陷阱也被挖出來了。
陳小六繞過第三根原木突然叫了起來。
「誒,這裡還有東西!」
在原木旁邊壓著兩個方木箱,外面包著油氈紙,紙角被雪水浸濕變黑了。
趙國強的臉色變得凝重,示意保衛科的人員退開。
「都往邊上退退,不要圍得太近,馬守義,用刀挑開封皮,其他人不要動手。」
馬守義把開山刀插到油氈紙的縫隙里,向外一撬。
木箱的蓋子打開了。
裡面沒有藥材,也沒有零散的山貨。
滿滿一箱散裝的獵彈,黃銅底殼緊緊的挨在一起,口徑一樣,數量很多讓人感到頭皮發麻。
第二個箱子打開裡面還是獵彈。
陳小六看了,喉嚨發緊。
他跟周建軍抓過劉二狗抓,見過黑瞎子劉一伙人開槍,但是這麼多獵彈藏在盜伐的木材旁邊,分量完全不同。
「趙幹事,這不是一般偷木頭的吧,這麼多彈藥,在山裡能折騰好長時間。」
趙國強蹲下身來撿起地上的幾顆獵彈,皺起了眉頭。
「媽的,登記在冊的獵槍領了多少子彈是清楚的,領這麼多子彈得查來源,是誰領的,是誰送的,是誰藏的,一個都不能跑掉。」
孫有財在一邊看著,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了。
三棵特級紅松已經足夠生產科吃上一壺的了,眼下又來了兩箱獵彈。
往後再往下查的話,紅星林場會牽涉到很多人。
林秀蘭並沒有看獵彈箱,她在第一根原木的一端蹲下身來,用鐵尺把冰霜刮掉。
紫色的檢尺號已經出現了。
號印很整齊,數字也清清楚楚,在旁邊還有出材等級的標誌。
只看這一眼的話,誰都會認為這是經過正規手續檢查過尺寸的木材。
但是林秀蘭看了兩遍,又發出了一個疑問。
「周組長,你過來瞧瞧。」
郭有山正準備將原木的長度,直徑等信息記錄在本子上,於是他也走過來。
林秀蘭用鐵尺指著端頭的印章。
「檢尺號沒有問題,印色也和場地里常用的紫墨差不多,但是邊緣有點奇怪。」
周建軍半蹲在地上看著紫色的印章。
前世他守了四十年的山,林場中產出的木材,被沒收的木材,還有扣下的木材,他見到的太多了。
從外表上看,印章很規整,但是細節部分卻出了問題。
「不對,這不是場裡檢尺員所蓋的印子。」
周建軍比劃了一下手。
「真號印的紫墨比較深,敲打的時候受力均勻,邊緣有完整的毛口,這枚印的墨色發亮,在左下角受力較大,右上角較空。」
他手指隔著手套擦過印子周圍的地方。
「最主要是這個月牙缺的地方,正規的檢尺章不會缺成這個樣子,即使舊了,缺口也不會全部都在同一個地方,這就是私刻的假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