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廣明。
周建軍將這個姓名記在了心裡,然後轉過頭去對女方父親說話。
「他是在運輸三班當司機還是裝卸工,那天晚上他說了什麼,你還記得多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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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方父親把棉帽往下拉了拉,顯得很警覺,並且向院子裡看了看。
屋裡還有人在問瘦高個,幾個親戚圍坐在炕桌旁,並沒有注意到院子外面的情況。
「孫廣明是司機,平時喜歡喝酒,喝多了就管不住自己的嘴。前兩天他在老李家喝過酒,說三班最近淨幹些見不得人的夜班,還提到過舊料場。」
女方父親說話聲音很小。
「當時我認為他喝酒以後亂說了,沒有在意,今天那個瘦高個把盜木案和熊膽聯繫起來,我才覺得兩邊可以對應起來。」
周建行並沒有馬上追問下去。
酒鬼的話真假參半。
問的太過火了,女方父親也許也不能準確回答,但是會引起屋內人注意。
「孫廣明平常跟哪些人來往比較多。」
「運輸三班的人都跟他喝過酒,他們家跟我家裡也是有點親戚關係的,三天後衛東要訂婚的時候他也來吃酒。」
女方父親又說了句。
「建軍,我跟你說這件事,是信任你,真要牽扯上場裡的案子,你別把我閨女給我卷進去。」
「您放心,今天的話到我這裡為止。」
周建軍把棉大衣的領口收好回到院子裡面。
瘦高個已經被問的汗流滿面了,但是嘴裡翻來覆去也只有一句聽別人閒談。
馬守義想要繼續追,但是周建軍抬手制止了。
三天很快過去。
馬家把訂婚宴辦在了家屬院裡,用了兩張從旁邊家裡借來的方桌,長長的條凳高低不平的。
灶房的大鍋中午就開始蒸騰起熱氣,白菜肉片,酸菜燉粉條,還有一盆熊肉都上桌了,食物的味道飄散到院子中。
馬守義媳婦一直忙個不停,但是嘴裡一直帶著喜氣。
差點被推遲的婚事最終辦成了,她把箱子底部的花布取了出來,給未來兒媳婦包了兩包點心。
周建軍隨了十塊錢。
馬守義看見紅包很厚,拉著他不願意收。
「建軍,你幫我家買車,還給衛東保住婚事,這錢我說什麼都不能要,你家青穗還懷著孩子,用錢的地方很多。」
周建軍把紅包放進禮帳箱裡。
「訂婚有訂婚的規矩,我今天只是來喝酒的客人,如果你把紅包退回去,別人還以為我們兩家沒把帳分清楚。」
馬守義沒辦法,只好讓帳房把人名跟錢數記錄下來。
周建軍沒有坐在主桌的位置上,而是在靠近牆壁的小桌子邊找了位置。
沈青穗坐在女眷桌旁,身邊墊著棉墊,黃豆捧著半塊白麵餅看著盤子裡的肉片。
席面才開了一陣子,孫廣明來了。
他四十上下,面頰浮腫,棉帽歪戴在頭上。
一進屋就嫌酒盅小,叫人換了個搪瓷茶缸,自己倒了半缸散白酒。
同桌有人勸過他。
「老孫,今天是孩子訂婚,你少喝點,上次你在老李家趴在桌子底下,是於班長把你拖回去的。」
孫廣明仰起頭來喝了一大口,借著酒勁用袖子在嘴上抹了抹。
「少拿於成貴壓著我,他當班長坐屋裡頭看調度單,出車受凍的都是我們,最近還讓我連著頂了兩個夜班,回家的時候都天亮了,我媳婦還以為我在外頭另安了家。」
桌子旁邊的人笑成一團。
一個裝卸工手裡拿著一塊熊肉,對他擠眉弄眼。
「你少吹了,運輸三班誰不知道你最擅長躲活兒,夜班名單輪到你的時候,你能把肚子疼說的好像要進衛生所一樣。」
孫廣明將茶缸放到桌子上,裡面的酒水就晃出來不少。
「我躲活?放屁,於成貴那孫子才欺負自己人,那天半夜他把我從被窩裡叫起來,讓我去舊料場頂班,車上還拉著一個外鄉人,渾身是血走不了路。」
桌子邊很靜了幾秒。
很快就有人拍起大腿笑起來。
「老孫,你再編的邪乎點,舊料場早就停了,半夜拉個外地人過去幹嘛,陪你喝酒啊。」
「我親眼所見的,還能有假?」
孫廣明的脖子有些發紅,想把話說明白,但是舌頭不聽使喚。
「那人的褲腿全是血,是於成貴和另一個人抬著上車的,車斗裡面還鋪著舊麻袋,不讓往後看。」
馬守義手裡的酒杯晃了一下,酒就灑到了棉褲上。
他把凳子向後移了移,剛要站起來的時候,腳背上挨了一下。
周建軍把腳收回之後,夾了一片白菜放到碗裡,心裡盤算著,朝孫廣明的桌子那邊看了眼。
馬守義咬住後槽牙,又坐好了。
周建軍端起酒杯朝前走了幾步,臉上帶著幾分酒席上常見的樣子,帶著幾分好奇。
「孫師傅,舊料場那邊晚上連一盞燈都沒有,你一個人去頂班,膽子不小,比我們巡山的還要強,來,我敬你一杯。你說說那個晚上到底有多邪乎。」
孫廣明正擔心別人不信任他,見周建軍願意聽,就趕緊端起茶缸。
「還是周組長明白跑夜路的苦,那天是二十四號,到了晚上十點多鐘,於成貴就敲我家窗戶,說老曹肚子疼了,讓我幫他值半宿班,等我到了三班車棚,車已經熱好了,他讓我往北開,路上不許停車,也不許問車斗里是誰。」
「二十四號十點多鐘從車棚出來,到了舊料場是什麼時候。」
「十一點半前後,北方廢路上的積雪很厚,車打滑過兩次,到了地方都已經快十二點了。」
孫廣明伸出兩個手指來比劃日期。
「我記的清楚,第二天我媳婦還說我把新棉鞋弄濕了。」
二十四號。
陳小六發現封鎖線之外新膠鞋印,是在二十五號早上。
北方廢線上的車轍已經被雪覆蓋了,但是在舊料場外面還是能看到人的腳印。
之前零星的幾處痕跡,到這裡就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線。
老四帶傷翻過北山樑,於成貴提前安排了卡車接應。
孫廣明只是臨時被叫去開車,真正把老四抬上車的人另有其人。
周建軍沒有再往下問。
再詢問車號以及同行人員的情況,孫廣明可能就會產生懷疑了。
於成貴要是從酒席上聽到風聲,今晚上就會處理車輛和帳目。
「孫師傅受累了,我敬你。」
周建軍和他碰過杯,又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。
沈青穗坐在對面。
她沒有聽清兩個男人說了什麼,只見到丈夫放下酒杯的時候,手指在桌沿上輕輕點了兩下。
這是周建軍思考山路時常做的一個動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