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屋裡原本的說笑停了下來。
馬衛東握著車把,臉上的喜色慢慢退去。
女方父親伸手擋在院門邊,目光落到那輛嶄新的飛鴿自行車上,剛才準備迎人的笑容也收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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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守義沒有聽明白話里的彎繞,只覺得胸口被人堵住。
他把手裡的菸袋往腰後一別,衝著屋裡問道:「誰說這錢不乾淨?這是我和建軍拿命掙來的,林業局都給了證明,你憑什麼張嘴亂說?」
屋裡坐著幾個親戚。
說話的是個瘦高個,三十多歲,端著茶缸靠在炕櫃旁。
他看了看馬守義,嘴角撇著:「我也是聽人說的。最近林場查盜木,劉二狗和黑瞎子劉都被抓了,你們家突然拿出兩百塊,又買了自行車,誰能保證沒有分到贓款?」
「那兩百塊是熊膽的分成。」
馬守義急的臉脹的通紅,連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。
「熊是我們打的,匪徒也是我們抓的,那個,周建軍有批文,我也在文件上有名字,你不信就去林場問,別在親家門口說這些難聽話。」
瘦高個把茶缸往桌上一磕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「你說有就有,空口講幾句,誰知道是不是拿別人的錢糊弄人。」
女方父親的臉色越發陰沉。
他看著馬衛東,眼神有些飄忽,嘴唇動了動才出聲。
「衛東啊,我不是不願意把女兒嫁給你,可這事傳的太難聽,誰家也不想讓姑娘進一個跟盜木案扯不清的家庭,原定三天後的訂婚,先往後壓一壓,等事情查清楚再說吧。」
馬衛東往前邁了一步,雙手不安的搓著。
「叔,車票和錢都有來路,不能因為別人幾句話就把日子往後推,我們家沒做過虧心事,您要查,我們可以陪您去林場問。」
「我知道你這個孩子老實。」
女方父親重重的嘆了一口氣,眉頭擰在一起。
「可成親不是你一個人的事,村里人還有親戚都在看,要是以後有人指著我女兒說她嫁進了案底人家,我這個當爹的也抬不起頭。」
馬守義氣的一把抓住車把,手指骨節發白,車鈴被他碰的發出一聲脆響。
「這車是我兒子憑票買的,誰敢說是贓物,我今天就把它砸了,省的你們拿它說事。」
他高高抬起手臂,肌肉緊繃著要往車架上砸去。
周建軍伸手按住了車把,身子擋在自行車旁邊。
「馬大哥,別讓人幾句話牽著走。」
他說完就撥開門口的人群,徑直走進外屋。
屋裡幾個人往旁邊退了退,瘦高個卻沒有起身,只是抬起頭上下打量著他。
「周同志來了正好。」
瘦高個撇了撇嘴,換了個坐姿。
「你在林場名聲大,大家都聽過,可名聲不能當憑證,你們突然拿到八百塊,又買房又買車,誰知道是不是從熊膽上動了手腳。」
周建軍面無表情的看著他,並沒有接話。
他伸手摸進胸前內兜,掏出一個邊緣磨舊的牛皮紙袋,紙袋上纏著白線,他沒多看別人,只顧低頭將白線解開,抽出了裡面的文件。
「你想看憑證,那我就給你看看。」
三份文件被甩在炕桌上。
第一份是縣林業局特級表彰通報副本,第二份是魏局長簽字蓋章的熊貨歸屬證明,第三份是省城醫藥總公司採購科的收貨憑單。
紙面上的紅章印泥邊緣清楚,落款和日期還有編號都十分齊全。
周建軍用手指在第一份文件上點了點。
「縣林業局通報寫的清楚,周建軍還有馬守義在七號林班協助抓捕通緝犯,擊斃危害巡山員的黑熊,立功受表彰,熊皮熊掌和熊肉,經魏局長簽字備案,歸我們依法處置。」
他又把第二份文件往前推了推,停在馬守義面前。
「這裡有馬守義的名字,懸賞金一百元,也有熊貨歸屬的批示,熊膽賣給誰,賣了多少錢,第三份收貨憑單上記的明明白白。」
屋裡的人全都圍了上來。
女方的父親拿起表彰通報,看了一看上面的公章和落款,粗糙的手指就在紙邊來回摩擦。
他能夠分辨出林業局的印章,跟魏局長的簽字。
普通的人想要偽造這樣的文件是沒有途徑的。
瘦高個兒伸脖子看了眼,撇著嘴還很不服氣。
「文件是真的又怎麼樣,誰知道你們當時到底有沒有做那些事。」
周建軍將收貨單翻到有公章的那一面。
「省城醫藥總公司採購科收了三百八十元錢,草心銅膽八百元也有購買記錄。」
瘦高個的茶缸已經到了嘴邊。
沒想到周建軍把所有的路都給堵上了。
屋子裡的幾個親戚看他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。
之前他們還覺得是新鮮事,現在看到三份蓋章文件,沒人願意替傳播謠言的人承擔責任。
女方的父親把文件放回桌面,表情就完全不一樣了。
「建軍,你別介意。」
他站起來把表彰通報還回去說,「這次事情是因為我們不了解情況,衛東家的錢來得明明白白,車票也有憑證。訂婚日期不能往後推,還是按原來的時間來辦。」
他轉過身來對女兒說,
「去把屋裡的被面拿過來,之前說的那兩床不用馬家再添了,孩子們能把日子過好的比什麼都重要。」
馬衛東站到院子門口的地方,眼眶都濕了。
馬守義用手在棉衣上擦了兩下,走到周建軍身邊,
「建軍啊,要不是你跟我來的,我這張嘴說破了都沒人信的。」
「並不是我有能力,而是你們家的帳目很清晰。」
周建軍把材料收起,「以後有人問起,就讓他看憑證,不要跟別人爭吵,話越說就越容易被人找到漏洞。」
瘦高個坐不住了。
他走到炕沿邊上,想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從旁邊的門出去。
女方家裡的一位親戚伸手把他給攔了下來,
「剛才不是說的很有道理嗎,怎麼現在又要走?」
瘦高個臉色不太好,「我也是聽說的,誰知道文件這麼全。」
「隨便聽信了就敢壞了人家的婚姻?」
女方父親的臉色很難看,「你今天把話說清楚,到底是誰告訴你的?」
瘦高個張了張嘴,並沒有說話。
周建軍看了一眼,就沒有再往下問了。
能夠把盜木案和熊膽聯繫起來的人,消息應該不會在家屬院裡亂傳。
這個人,可能是在借題發揮,也有可能有人故意讓他把話說到了馬家。
訂婚的事已經敲定,沒有必要在女方家鬧大。
他又將文件放回牛皮紙袋裡,準備帶馬守義離開。
「建軍,等一下。」
女方父親跑到院子外面去,回過頭來確定屋裡的人沒有聽見才小聲說,
「剛才閒談的內容並不是無端傳播的,是運輸三班的一個酒鬼在深夜說漏了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