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軍沒有掙脫開馬守義，只是將他的手往下按了按。
馬守義很著急，直到周建軍把帆布袋拍在胸口，他才像被燙到了一樣收手。
「你是不是已經賣出去了？」
馬守義看著那個袋子，臉上的焦急更甚，「不是問你賣了多少，而是求你別再給我錢了。銅膽那二百元已經夠給衛東成親的了，這次的皮子，掌我不能要。」
周建軍看了一會兒之後，將空著的油布卷子扛到了肩上。
「腳印呢？」
「趙國強負責看守，陳小六在外面巡查。沒有看到人，但是有腳印子來到舊料場，並沒有向南出去。」
馬守義說完之後又把話題轉到熊貨身上，「這事現在有人盯著。先跟我回家吧，有關錢的事情一定要把情況說明白。」
兩人沿著家屬院的小路來到新院。
馬守義一邊走，一邊搖著頭，好像撥浪鼓一樣。
他有分寸的。
上次拿回二百元的時候，媳婦就把錢藏到了棉被裡面，馬衛東的婚事，自行車，以及家裡添置的東西都不用發愁了。
如果這次還能拿到一百多元的話，別人知道之後又會怎麼想呢？
他老馬和周建軍一塊兒進去了，但是剝熊皮，熬夜除濕的是周建軍。
如果拿這個錢，他也不好意思。
進屋時，沈青穗剛把熱騰騰的飯菜放到炕桌上。
「馬大哥來了，快到炕邊坐會兒吧。」
沈青穗把一碗苞米粥推了過去，「建軍趕車回來的時候，飯還沒涼透呢，我們一塊吃吧。」
「嫂子，我坐一會就走。」
馬守義沒有喝粥，一直看著周建軍手中的帆布袋，「建軍，你先說好，這次熊皮熊掌賣了三百八十，跟我無關。這是你保護下來的貨物，也是你找到買家的能力。」
沈青穗拿著碗在旁邊聽著，聽到了兩個人爭吵的聲音後就把黃豆叫了出來。
黃豆穿上了新的棉襖，手裡拿著描紅本，在母親身邊看熱鬧。
周建軍將帆布袋放到炕桌之後又把袋子口打開。
「三百八十，冬皮二百二，四隻熊掌一百六。」
他把錢拿出來放在桌上，「唐科長驗收貨物的時候手續很全，帳也結清了。」
一看到那一疊錢，馬守義的耳朵就立刻紅了起來。
「這錢你收著，我真的不要，上次給你的二百塊錢，都是照顧我，衛東的婚事也有了著落，再拿這個，我成啥人了？」
周建軍把十九張大團結放到馬守義面前，馬守義向後退了半步，伸手把錢推了回去。
周建軍沒有提高嗓門，把十九張紙幣又遞了過去。
「老馬，你不拿，以後我們就不用一起進山了。」
話一出口，屋裡就沒有人再開口了。
沈青穗看見桌子上的那堆錢之後，也為丈夫說：「馬大哥，建軍說的對。你們一起進的熊倉，錢也按之前說的來算。給嫂子買新衣服，衛東結婚以後家裡也需要留一些錢過日子。」
馬守義低頭，手指不斷摩挲褲子的縫合處。
周建軍做事有自己的一把尺子，誰出力，誰擔風險，應該得到多少報酬，帳目都很清楚。
如果今天不收的話，以後兩人再去山裡，自己都會抬不起頭來。
過了一陣子之後，馬守義才拿起錢來，手掌按在了鈔票上面。
「我收下這筆錢，但我也說明白，以後你再拿命換東西，我能出力就出力，我不能因為你講規矩，把自己看作占便宜的親戚。」
「能這樣想，錢就沒白分。」
周建軍將剩餘的十九張交給沈青穗，「家裡的先收好。」
馬守義拿起那疊錢站起來的時候，眼眶都已經紅了。
他不想在孩子和女人面前丟人，就對黃豆說：「豆豆，等你馬爺爺回來之後，叫你馬奶奶給你做一雙厚手套。」
黃豆抬起頭看著他：「我現在有了小皮靴，晚上也不需要戴手套了。」
馬守義愣了一下，用粗糙的手掌撫摸了一下她的腦袋。
「給你買糖，買兩塊。」
「我要三塊。」
黃豆伸出三根手指。
沈青穗被女兒逗笑之後，馬守義也笑了，屋裡的氣氛才鬆動起來。
出了門之後，周建軍就把剩下的一百九十元給了沈青穗。
沈青穗沒有馬上將東西藏到炕櫃中，而是拿出了帳本翻到新房開支那一頁。
她拿鉛筆在帳上寫了幾筆，「我想先拿三十八塊，把家裡缺的補上。」
「你看著辦吧。」
周建軍脫下軍大衣掛在門後，「缺什麼就買什麼，不要只想著節省。」
第二天一早，沈青穗就帶著布票，糧票以及錢來到了林場供銷社。
供銷社裡人很多，櫃檯後面掛著毛巾，搪瓷缸和幾串暖水瓶塞。
售貨員先看票後看錢，每一個步驟都不能缺少。
「紅雙喜暖水瓶一個，印花搪瓷盆兩個，防風門帘布一塊。」
沈青穗將票證，錢遞過去，「豆油按定量打兩壺。」
售貨員核對了好久，用手指了指旁邊的櫃檯。
「暖水瓶有現貨，搪瓷盆也有。門帘布需要票證，豆油按人頭，定量計算，不能多打。」
沈青-穗將票證往前推了推。
「我家裡有孕婦，油票和定量都在這裡，麻煩你照數打。」
售貨員見她手續全，也沒有再說什麼，拿起油壺去後面打油。
兩隻紅雙喜暖水瓶放進網兜里，印花搪瓷盆用舊報紙包起來，門帘布折成一卷。
沈青穗帶著東西回到新院的時候，黃豆蹲在門口用樹枝在地上畫圈。
「娘買啥回來了？」
「你爹說家裡缺少什麼就買什麼。」
沈青穗將網兜放在炕沿上，「這是暖水瓶，以後晚上喝水不用再跑到灶邊去了。這個盆歸你用，洗臉的時候不可以跟爹搶。」
黃豆抱著新盆轉了一圈，臉上的笑容也遮掩不住了。
周建軍把防風門帘布拿到門框旁邊比了比。
沈青穗裁好邊，縫上舊布條，再用木釘固定在門楣上。
厚重的棉門帘垂下來，把門縫裡鑽進來的風給擋住了。
暖水瓶中的熱水蒸騰出白氣，兩個印有花紋的搪瓷盆放在炕桌下面，整齊有序，原來空曠的地方也被這些日用品填滿了。
沈青穗給周建軍倒了一碗熱水，又給黃豆沖了半碗麥乳精。
傍晚時，馬守義來了。
他沒有進到院子裡面，先回頭看了看家屬院兩邊，確定附近沒有人之後才側身進去。
「建軍，陳小六那邊有情況了。」
周建軍回到房間拿出了三個密封的信封放在了炕桌上。
「今天晚上按密封信封的方式走B線，進行拉網式的搜索。」
馬守義接過信封沒有拆開，收在棉襖的內袋裡。
「如果是老四的話，帶著傷跑不了多遠。」
「不能只看老四。」
周建軍望著外面已經黑乎乎的院子，「腳印是人為留下的，能不能留下腳印，往往取決於他想讓誰看到。舊料場如果有接應的人，今天晚上出現的人數就不止一個了。」
馬守義點頭之後就轉身走了出去。
周建軍回到屋裡把煤火壓低一些。
沈青穗將新買的暖水瓶放到炕櫃旁邊，聽完兩人的安排，拿了一條舊圍巾遞過去。
「進了舊料場以後不要只顧著追人。門帘剛剛掛好，家裡並不缺少這次山貨的錢，能回來就可以。」
周建軍接過圍巾，把它系在了脖子上。
「今天晚上只是查線，並沒有往深山裡走。你安心地睡吧，院門我已經從裡面插好了。」
第二天中午，周建軍在後院收拾雞窩，這時有人把院門給推開了。
馬守義進來的時候，肩膀耷拉下來，手裡什麼也沒有拿。
昨天晚上沒有睡好覺，所以他的鬍鬚更重了，一進屋就癱坐在長凳上，拍打著自己的大腿嘆氣。
「建軍，有錢也買不到，人家縣百貨大樓死活不收錢，非要一張【飛鴿牌】的自行車工業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