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建軍,先不要回去,小六按照你昨天說的到北面去探路,在廢運材道封鎖線外面發現了新鮮的腳印!」
馬守義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肩膀上全是雪。
他一把抓住周建軍的手臂。
周建軍沒有順著往北走,而是抬頭看了場部那邊一眼。
郵電室的煙囪冒著白煙,幾個下班的職工從辦公樓門口走過,都沒有注意這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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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腳印有幾串,朝啥方向走的,陳小六看見人沒?」
周建軍發問。
「就一串,進入封鎖線外沿,鞋底花紋與老邢說的膠鞋印相似,小六沒有再追下去,躲在倒木後面看了好一會兒,確定對方往舊料場方向去了才繞道回來報告情況。」
馬守義放低聲音,把陳小六交代的事情一口氣說完。
「老趙帶著人已經過去,我是專門來找你的。」
馬守義說到這兒的時候,神色更加急切。
他本來想把事情說完就走,但是周建軍還穿著進城用的軍大衣,肩上沒有獵槍,手裡也沒有清查記錄本。
周建軍看了下手腕上的機械錶,早班車還有不到半個小時就要進站了。
「你帶上獵槍去找老趙匯合,不要驚動對方,只負責外圍。」
周建軍將牆上掛著的獵槍取下來交給馬守義,心裡打起了算盤。
「陳小六在哪裡發現了腳印,你就去現場看看,千萬不要追進舊料場,老趙如果想擴大封鎖範圍的話,先讓他記下每個人的姓名,去向。」
馬守義接過獵槍之後,皺起了眉頭。
「老四應該還在附近,你現在還去縣城賣東西?」
「我照舊去縣城。」
周建軍查看了油布包之後發現備案文件還在裡面。
「明天的清查路線照常進行,熊皮也按正常時間交貨,如果臨時改變,場裡一定有人會知道腳印的事情傳到了我耳朵里,內鬼最怕的不是我們查,而是不知道我們查到了什麼程度。」
馬守義手裡拿著槍托,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周建軍這次去縣城,表面上說是賣熊貨,實際上也是把消息繼續壓在自己身上。
只要他按照正常的時間出發,內鬼就很難判斷清查組是否已經鎖定了舊料場。
可馬守義還是擔心。
「你一個人帶著三百多塊錢進城,路上要是有人盯著你……」
「熊皮在我手中,備案資料也在我的手中,縣城招待所是唐科長選的,林業局那邊有人認識我。」
周建軍把油布包好,心裡想著縣城的事情,隨手拍了拍包。
「真正需要擔心的是舊料場,你們盯人的時候千萬不能硬闖,見到老四就趕緊報告,不要讓老四把你們帶入森林中。」
馬守義本來還想勸說,但是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,只點了點頭。
他轉身走向保衛科,走了沒幾步又轉了回來。
「建軍,你放心的去賣東西吧,北邊有我。」
等看到他的人影在辦公樓拐角處不見,周建軍才拿起油布包向車站走去。
紅星林場那時候還沒有後來的方便交通工具,要進縣城得坐班車。
車廂里擠滿了去供銷社辦事的職工跟家屬,煤煙味,棉襖上的水汽混在一起。
周建軍把油布包放在腳邊,用一隻腳壓住包的一角。
車出林場之後他就不再回頭看了。
馬守義帶著槍守在外面,趙國強負責調配人員,陳小六知道哪裡有腳印。
三個人各司其職,只要不被別人引開,老四暫時翻不出舊料場。
周建軍最在意的就是那串腳印出現得太巧合了。
昨天廣播裡說二十天清查,今天封鎖線外就留下新的痕跡了。
老四如果是倉促逃跑的話,絕對不會在有人把守的地方留下這麼清楚的鞋印。
除非他在試探封鎖,也除非是有人故意將他放到這條線上。
車輪碾過結冰路面,車廂隨之晃動。
周建-軍把手伸到棉襖內袋裡,摸到了唐大拿的硬紙名片,心裡又把今天的事情過了一遍。
熊皮,熊掌已經返潮了一次,雖然品相沒有變壞,但是放在家裡還是有風險的。
三百八十塊錢要是能順利拿到手裡,家裡就能騰出錢買門帘跟暖水瓶了,還能給青穗準備點生產用的東西。
賣東西,查案子,這兩件事都不能耽誤。
上午十點多鐘,班車開進了縣城。
周建軍沒有去百貨大樓,也沒有在街上停留,直接拿著油布包來到林業局招待所。
招待所後院有幾堆已經劈好的木柴,唐大拿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站在廊檐下等人。
旁邊還跟著一個年輕的採購員,手裡拿著秤,還有一隻舊皮尺。
「建軍兄弟,路上還順利吧?」
唐大拿迎上去,先看了看周建軍肩上掛著的油布包。
「我早上就讓人把錢準備好了,只要貨沒問題,今天肯定不讓你空手回去。」
「一路上都很順利,貨物也沒有動過。」
周建軍把包放在木案上。
「先驗貨,按品相說帳。」
唐大拿喜歡他幹練的樣子,就讓採購員把後院的門關上。
油布打開之後,整張黑熊冬皮被鋪在木案上,在陽光下黑亮的針毛排列得十分整齊,耳朵,尾巴以及四隻爪子都保存得很好。
採購員拿皮尺量了量長度,又翻到皮板那一側看了下。
唐大拿並沒有馬上報出價格。
他掏出放大鏡蹲在皮邊,仔細查看毛根跟腹側等部位。
採購員跟著他翻動皮子,連卷口的地方也沒有放過。
前一天晚上返潮沒有留下油漬,皮板乾燥,針毛沒有鬆動。
四隻熊掌分別包著,掌皮完整,帶骨頭的部分也很有分量。
唐大拿心裡已經給出來了價格。
這張皮送到省城,能接貨的人不多,但是有門路的買家願意出錢。
周建軍上一次拿草心銅膽的時候就守住了自己的底線,今天應該也不會輕易讓步。
商人看到好的商品,第一件事情就是想把成本降低。
唐大拿用放大鏡停在腹部的一個地方,那裡有一道不到半寸長的小劃痕。
他用手指撥開毛根,故意嘆了一口氣。
「建軍兄弟,皮子沒話說,冬毛也足,就是這裡有個刀印子,我拿回省城還得找師傅整皮,扣你十塊,不多吧?」
年輕的採購員抬起頭來望了望。
他在總公司的收貨工作做了兩年,知道那道劃痕並沒有傷到絨毛。
唐科長拿它說事,顯然是想看看賣家的底細。
要是對方著急要錢,十塊錢就省下來了。
周建軍站在木案旁邊,並沒有跟對方爭辯。
他抓住熊皮的一端往裡一卷,粗布也就順勢把四隻爪子裹住了。
「唐科長,這皮子在剝的時候就避開筋膜,刀口只在表面,縫一針就可以了。」
周建軍又把油布蓋在了皮子上面。
「您要是介意的話,我就帶到藥材站拆開賣,熊掌就走您的門路,冬皮我再去外地找皮貨商。」
唐大拿臉上的笑容停在了半途。
他本來認為周建軍會用那道劃口來解釋很久,甚至還會主動降價。
沒想到這人連價格都不講,貨說收就收,說帶走就帶走。
旁邊的採購員也低下頭假裝在整理秤砣,心裡對周建軍多了幾分敬意。
能把貨物運到這裡的人很多,但是敢在唐科長面前收貨,走人的,他還是第一次見到。
唐大拿很快換了一副樣子,伸手按住了油布的一角。
「建軍兄弟氣性真大,跟你開玩笑也不行?」
他笑呵呵地把放大鏡收起來。
「那道口子我看過了,不影響品相,十塊錢我補上,按咱們電話里說的三百八十成交。」
周建軍重新鋪開熊皮,確定採購員的稱重記錄沒有問題,這才點頭。
唐大拿接過帳單,在上面寫上詳細的項目。
「一張冬皮是二百二十元,四隻熊掌是一百六十元,總共三百八十元,備案文件,貨物的數量,重量都要記錄清楚,以後有人查帳的話也有依據。」
他從皮包中取出三十八張新的大團結,分成兩疊放在木案上。
周建軍並沒有立刻收。
他在唐大拿,採購員面前認真的清點了一下,共三十八張,票面完好無損,編號也沒有重複的。
之後就將林業局簽字蓋章後的處理文件遞了過去。
唐大拿把文件拿過來認真的看了一遍之後,在收貨單上蓋上了章。
一手交錢,一手交批文,雙方都沒有留下任何含糊的地方。
「以後如果有這種拔尖的硬貨,先給我打個電話啊。」
唐大拿把文件裝進檔案袋裡,態度比之前要莊重得多。
「現金我隨時都可以給你準備好的,只要手續齊全,品相好,省城那邊就有人接。」
「那就按規矩來吧。」
周建軍將三十八張大團結裝進了帆布袋裡。
「普通的山貨我還是去找王金彪,能進你們渠道的貨,我提前告訴你們一聲。」
唐大拿把他送到後院的門口。
年輕的採購員替他拿起了空油布包,等周建軍走遠之後才忍不住問道。
「科長,這個人真是護林隊的一般隊員嗎?」
唐大拿看到雪地上的腳印,收起了臉上客套的表情。
「他現在是清查組的組長,手裡有魏局長簽發的備案文件,而且他懂行,也守帳,以後不要用普通山民的眼光來看待他。」
周建軍沒有在縣城多待,趕上下午回林場的班車。
帆布袋貼在胸口,三十八張大團結隔著衣服壓在心口。
銅膽賣出去的錢已經買了房子,熊貨這一筆又添回了三百八十塊。
家裡再也不用為幾斤白面而反覆盤算了,青穗生產,添置家具,還有開春養雞種菜,都有了緩衝。
但是這些踏實並沒有維持多久。
車子開進林場的時候,天色已經快黑了。
周建軍剛跳下車,就看到站牌旁邊蹲著一個人,穿著軍大衣。
那個人肩膀上全是雪,聽到車門打開的聲音後就用手撐著地站起來,然後向他跑了過來。
是馬守義。
他好像等了很長時間一樣,冷風吹得臉都變紅了,腳上的棉鞋也濕透了。
周建軍剛把油布包拿穩了,馬守義就抓住了他的一隻胳膊。
「建軍,那貨你是不是賣了?」
馬守義喘了口氣,手上用的力量更大一些。
「我求你了,那錢我絕對不能再分了!!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