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軍打開炕櫃摸索了一會,從房產證夾層里抽出一張硬紙名片,上面印著省城醫藥總公司採購科唐大拿,除了省城單位地址,還寫著縣林業局招待所和辦公室的電話號碼。
銅膽成交那天唐大拿親口說過再有能擺上桌的硬貨可以直接聯繫他,完整熊皮未必是醫藥公司的收購範圍,四隻熊掌卻正合他的渠道,只要對方肯來,王金彪接不住的價便有人接,周建軍順手把名片塞進胸前口袋,披上軍大衣。
「青穗,飯你先放鍋里溫著,我去趟場部郵電室打個長途電話,找個能一口吃下這貨的大主顧。」
積雪已經沒過鞋幫,周建軍沿著家屬院的土路趕到場部,郵電室在辦公樓西側,兩間磚房共用一根煙囪,外屋生著大鐵爐子,爐蓋上烤著幾個凍硬的窩頭,等電話的家屬和職工圍在長凳旁,手裡磕著瓜子,閒談聲從門口就能聽見,周建軍進屋後徑直走到木櫃檯前。
「同志,勞駕掛個省城長途,找省醫藥總公司採購科的唐大拿。」
接線員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,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,她接過名片掃了一眼上面的單位和職務,又抬起頭打量了一番周建軍的帆布護臂。
「省城線路忙啊,掛號以後不一定什麼時候能接通,先收八毛押金,超過三分鐘再加錢,對方要是不在,接線費也是退不了的。」
周建軍摸出八毛錢放在櫃檯上。
「麻煩你給接一下,要是唐科長不在辦公室,就請他們找人幫著喊一聲,就說紅星林場的周建軍手頭有貨。」
屋裡幾個人停下閒談。
靠爐子坐著的馬嬸認識周建軍。
她聽見「省城採購科長」,瓜子皮也忘了往簸箕里扔。
「建軍剛當上清查組負責人,就能直接給省城科長打電話了?長途接一次要八毛,找不到人也不給退,夠買兩斤多白面了。」
旁邊的運輸隊家屬壓低嗓門接話。
「興許是拿表彰證明問事情。省城幹部一天見多少人,一個護林員報個名字,人家未必想得起來。」
接線員搖了幾下電話機手柄,先讓縣裡總機轉市里,再由市里掛省城。
線路接了兩次都占線,聽筒中只有雜音。
周建軍坐到櫃檯旁,沒有理會身後的議論。
牆上的掛鍾走過十多分鐘,接線員再次搖動手柄。
「高官途嗎?這裡是紅星林場郵電室,掛省醫藥總公司採購科。對,號碼是三七一六,請轉接。」
等電話的幾名職工換了個姿勢。
有人已經開始猜八毛押金會不會白花,還有人朝櫃檯挪近,想聽聽省城幹部接電話是什麼口氣。
電話機里傳來幾聲斷續的鈴響。
接線員拿起聽筒聽了片刻,將話筒遞給周建軍。
「接通了,採購科辦公室。你抓緊說,長途按時間算錢。」
周建軍接過話筒,聽到對面有人詢問來電身份。
「我是紅星林場周建軍,請唐大拿唐科長接電話。麻煩告訴他,上次的草心銅膽是我送過去的。」
對面的人沒有馬上回應,屋裡等著看熱鬧的人又低聲說了起來。
馬嬸剝開一粒瓜子,覺得這通電話多半要轉到一半就掛斷。
省醫藥總公司的採購科長,哪會為了一個林場職工專門跑來接電話。
不到半分鐘,聽筒那邊傳來急促腳步,接著響起唐大拿洪亮的嗓門。
「餵?哪位找我啊?」
「唐科長,是我,周建軍。」
唐大拿停了半拍,語氣隨即親近起來。
「哎呀建軍兄弟,你可算給我來電話了,上次那枚銅膽送回省城,上面看的很滿意,科里幾位老師傅都說多少年沒見過完整的草心紋,你這回主動找我,是不是又弄到啥硬貨了啊?」
郵電室里的閒話全沒了。
馬嬸捏著瓜子,手還停在嘴邊忘了動彈。
接線員也看了周建軍一眼,開始在通話記錄本上計時。
「成年黑熊冬皮一張,針毛六寸上下,底絨厚,皮板沒有鹽花和油斑,耳尾四爪完整,另有四隻帶骨熊掌,兩隻後掌斤兩足,都有縣林業局簽字蓋章的處置文件。」
周建軍報的簡潔,貨的品相和手續一句沒漏。
唐大拿在電話那邊吸了口氣。
銅膽已經賣出,剩下的整皮和熊掌本來只能算配貨。
可全須全尾的成年冬皮少見,四隻熊掌若沒有凍壞,省城幾位老客戶肯定願意接。
「建軍兄弟,你聽我說先別找旁人,皮和掌我全收了,三百五十塊,明天你送到縣城招待所,我當面付現金給你。」
郵電室里有人碰倒了茶缸蓋。
三百五十塊能頂普通雙職工家庭大半年的收入。
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,電話對面的省城科長連貨都沒見,只聽周建軍報了幾句便敢開價。
周建軍看了一眼接線員擺在旁邊的計時錶。
「唐科長,咱們已經做過一次買賣,我不給您報虛數,三百六以下,您別讓人碰貨,這張皮拿去省城,換個人出四百,我也不會交給來路不明的買家。」
幾名等電話的家屬在旁邊聽的直皺眉頭,心裡暗暗替他發緊。
唐大拿已經開到三百五,周建軍還要往上提。
差十塊錢惹惱省城採購科長,貨可能一文都賣不出去。
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,隨後傳來唐大拿的大笑。
「哎喲你連省城轉手價都摸清了,我還怎麼跟你做生意啊,行吧,三百八十塊,我全接了,明天上午還在縣林業局招待所後院,你把備案文件和貨一塊帶來,我備好現金等你。」
「行,明天早班車到縣城,十一點前交貨。」
雙方約定時間,周建軍掛斷電話。
接線員看了看通話時長,扣掉八毛押金,沒有再補收。
她把零錢收進抽屜,忍不住問了一句。
「周同志,你跟唐科長以前就認識啊?」
「藥材賣了一次,貨品合規,他付帳痛快。」
周建軍將名片揣進兜里,轉身拉開了郵電室的門。
周建軍走在回家的雪路上,在心裡過了一遍明天的安排。
熊皮、熊掌要重新包裝好,備案文件要放在身上。
清查組第一天的工作也不能耽擱,七點半拆開第一封路線信,還要讓三個人去外面打探情況。
剛轉過家屬院拐角,馬守義迎面跑了過來。
「建軍!你先別回家了,小六按你昨天交代的辦法去北邊踩外圍,剛才在廢運材道封鎖線外發現了新鮮腳印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