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工業券?」
周建軍看著馬守義,手裡拿著的掃帚上還有雞毛。
馬守義抬手擦了下臉,低聲說的。
「百貨大樓的售貨員說的很清楚,買飛鴿車必須要有工業購貨券,我把錢都拿出來了,他們也沒有多看一眼,還說沒有票,即使你給再多的錢他們也不會給你開票。」
沈青穗過來倒了一杯熱水。
「馬大哥你先喝口水,錢既然帶回來了,車總能想辦法的。」
馬守義手裡拿著碗,但是沒有心情去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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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著周建軍,眼角被風吹的通紅。
「女方家已經把日子定下來了,彩禮,自行車都是明擺著的條件,上次那兩百塊錢我拿回去之後,家裡該置辦的東西也都置辦好了,現在手裡有錢,但是車卻買不回來,衛東他娘這兩天急的飯都吃不下。」
周建軍放下掃帚,在炕上坐下。
他接過沈青穗遞來的濕布把手上沾到的髒東西擦乾淨。
「工業券不能用錢來代替。」
周建軍嘆了一口氣。
「縣百貨大樓賣車,帳上要登記票號,售貨員少一張票,月底對不上帳,誰也擔不起責任,就算有人收錢,人家也未必敢把車給你。」
馬守義聽出其中的意思之後,身體也向前傾了一些。
「建軍,你是不是聽到什麼門道了?」
「把你所知道的全部說一遍。」
馬守義抓著碗邊,猶豫了一會兒放低聲音。
「從百貨公司出來後,後巷遇到一個穿黃色大衣的人攔住我,大約四十左右,帽檐壓的很低,問我是不是要飛鴿牌自行車,說手裡有工業券,一張四十五元。」
沈青穗拿著暖水瓶的手頓住了。
四十五塊,這可是抵的上普通工人一個多月的工資。
馬守義要是真把這錢拿出去,家裡這陣子攢下的錢可就會少掉一大截。
「你沒買吧?」
周建軍追問了一句。
「哎呀我差點就買了。」
馬守義懊惱的拍了下大腿。
「他把票露了一角出來,我看著那是真像真的,要不是百貨大樓的門衛出來趕人,我已經把錢塞給他了。」
周建軍皺起眉頭。
「那票面你看清楚了嗎?」
「沒看全啊。」
「有沒有看到上頭的印章和編號?」
「就只掃到一眼,章子有點花,號碼我是真沒看清。」
周建軍把濕布扔在桌角,語氣沉悶。
「這就是問題所在,黑市票大多不是正規渠道出來的,有些是舊票改年份,有些是印章模糊的廢票,你拿著它去櫃檯,售貨員一驗,票被扣了不說,人也會被留下問話,到時候錢沒了,車沒拿到,衛東的婚事還的受牽連。」
馬守義猛的站起身,炕桌被他的膝蓋撞的直晃蕩。
「那我也得試一回。」
他手忙腳亂的把錢塞進棉襖里。
「四十五塊我認了,總不能讓衛東因為一張票把媳婦弄丟了,那人肯定還在縣城後巷附近,我現在坐車回去,興許還能找著他。」
「老馬你給我站住。」
馬守義被迫停下,扭頭看過去。
「建軍你別攔我,衛東的事我這個當爹的不能幹看著不管。」
周建軍手上的力道加重,聲音裡帶著火氣。
「那張票連印章都沒看清,你還敢拿四十五塊去買,真被糾察隊查出來,你連人帶錢都的扣在縣裡,到時候別說自行車了,連訂婚酒你們都辦不成。」
馬守義的臉色一點點變的發白。
他想起縣城裡那些被查扣的倒票人,票和錢擺在桌上,人被叫去問話,站半天都不許回家。
要是把自己也卷進去了,馬衛東的婚事只會更難看。
可女方家催的緊,媒人昨天還來問過一次。
錢都已經準備好了,偏偏差在這張小小的票上。
馬守義鬆開門帘蹲在地上,雙手抓著頭髮。
「我這個爹當的是真沒用,錢掙到了,車也買不起,衛東從縣城回來,一句話都不敢多說,就怕我發火,可他娘已經把被面拆了,正準備給兒媳婦縫喜被呢。」
沈青穗走到馬守義身邊輕聲開口。
「馬大哥咱們再想辦法,建軍既然說那張票有問題,咱們就不能拿家裡的錢去賭。」
外面傳來一陣人行走的聲音。
「大白天的誰家唉聲嘆氣的,我這邊還沒來省城,就先聽到你們家出大事了。」
老支書手裡拿著網兜,在門口處,網兜裡面裝著酒和點心。
他穿一件舊棉襖,胸前所扣的紐扣已經扣到最上面一個了,腳下還有一個木箱。
周建軍迎上去接過了東西。
「老支書,你這是要走?」
「下午和兒子一起去,先過來看看你們的情況。」
老支書進去看了一會兒,目光落到馬守義身上。
「老馬這是怎麼了?」
馬守義抬起頭來,把自行車工業券的事情詳細的講述了一遍。
說起黑市票販子,他還解釋說自己沒掏錢,免得老支書誤會。
老支書聽完沒有馬上開口。
把木箱放好之後,他從貼身的衣袋中取出一本已經發黃了的塑料皮小本子。
小本的邊沿已經磨成了白色,封面還有塊老墨跡。
老支書把藏在夾層里的紙票拿出來。
票面比較新,鋼印也很清楚,四周邊緣整齊,右上角的飛鴿圖案十分清楚。
馬守義看到這張票之後,大氣都不敢出。
老支書將票子放在炕桌上遞給周建軍。
「這是我省城親戚前些年給我的工業券,說是讓我進城買輛車,我年紀大了,平時出去有運輸隊,車也沒用上,正好現在給衛東。」
馬守義走到桌子前,但是沒有伸手去拿。
「這怎麼能行?這張票子非常珍貴。」
「票子留著也就是一張紙。」
老支書擺了擺手。
「你們家衛東結婚時正需要,建軍買我的房子時四百元一分沒有少,而且辦手續還很快,當時有人想壓價,有人想拖帳,只有他把錢和字據都擺在桌面上,這人情我一直記著呢。」
周建軍拿過票來看了一下。
他仔細核對了日期,鋼印,確認沒有被塗改之後才開口說話。
「老支書,這張票我是不能白拿的。」
「如果你非要算錢,我現在就可以收回。」
老支書作勢要搶過票來。
「人情是相互的,但是帳目不能算得太清楚。當時你買房子沒有壓我一塊錢,我今天送張票也不至於讓你們記一輩子。」
馬守義站到炕邊上,嘴唇哆嗦了兩下,眼眶都紅了。
「老支書,這份情我和衛東都記在心裡了。」
沈青穗看到這張票後心裡感到很溫暖。
周建軍自從進了林場,幫過人也替人擋過麻煩。
以前不顯山露水的感情,在關鍵時刻都一件件找回來了。
周建軍收好工業券之後,又拿了幾包幹蘑菇放進老支書的網兜里。
「這是山里采的,到省城燉雞吃,票我收下,蘑菇你也收著點,別再推了。」
老支書掂了掂手裡的網兜,然後滿意的點了點頭。
「現在日子往前走了,往後憑力氣吃飯的人越來越多,你們年輕人有本事,不要把路走窄。」
他轉身要走的時候,周建軍又交代了一句。
「縣百貨大樓的車,票可以買得到,但是不一定能買到最好的。明天早上我陪馬大哥一起去一趟。」
老支書笑了一下。
「有你在我放心。」
晚上,馬守義把工業券貼身放好,在炕上坐了一會兒,在手裡摸了又摸。
周建軍接過票之後又看了一遍。
「明天早上要穿得乾淨一些,不要讓人看出你是急著買新車的。」
周建軍將票還給對方。
「櫃檯上的銷售人員最會看人的臉色行事,後庫里那幾輛車,我們要注意防止被他們用次品欺騙。」
馬守義手裡拿著票重重的點了點頭。
周建軍抖了抖票子又加了一句。
「明天一早就去,後庫那幾輛車,可得防著他們拿殘次品糊弄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