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老支書家裡丟的東西，今天他肯定是想要找回場子的。
高有福跨出一步，站在台階的前面。
「喲，周同志，新房買的挺痛快啊，可你那間漏雨的舊屋，還沒跟咱們後勤科辦清交接帳吧？」
周建軍停在台階上，看了一眼高有福後面的驗收人員。
孫良才是後勤科的老職工，平時的工作就是家屬房的修繕和登記。
拿驗收冊站在一旁，不主動開口，只想按程序辦事。
高有福卻往前湊了半步。
「你現在是聯合清查小組負責人，工作忙，我也不願耽誤你。可舊屋屬於場裡，門窗、柵欄和煤棚都得點清。少一樣、壞一樣，後勤科都要照價登記。」
昨天他在老支書家裡改口認錯，回到科室後被大家嘲笑。
高有福想了一整晚，最後還是想到了舊房騰退的事情。
周建軍所居住的房屋很破，窗戶的玻璃都已經碎掉了。
只要他把這些全算成住戶損耗，三十塊修繕費便能壓下來。
如果周建軍不想給錢，那就要欠高有福的人情。
以後把這間屋子安排給誰住，也可以由他來提出要求。
「驗收該辦，省得以後扯不清。」
周建軍下了台階對孫師傅說，「既然孫師傅把本子帶來了，那我們現在就去看吧。哪處有問題，當面寫進單子。」
高有福本以為他借著開會來拖時間，沒想到對方答應得如此爽快。
他就不相信周建軍能把壞木頭說成好木頭。
三個人回到了原來的房子，沈青穗把衣服、碗筷等東西收拾好放進了一個木箱裡面。
黃豆坐在炕上，將描紅本放進自己的小布袋子裡，聽說後勤科來查房子的時候，母女倆都停下了手中的活。
高有福到了院子裡，指向了東邊的圍欄。
「老孫，驗收單歸我們後勤科管。附屬的東西多不多，總要有一個數目吧？」
高有福把驗收冊上的一張空白紙拿出來放到炕桌上。
「周同志，給你兩個選擇，你出三十元錢，或者，這個房子暫時不退房，由我安排一個困難職工住進去。」
高有福表面上說是困難職工，其實早就已經把人選定好了。
運輸隊的小副班長是小舅子新婚不久，在尋找住房。
人家答應給他一包煙、十斤肉票。
周建軍只要點頭同意，好處就歸他所有。
周建軍把信封放在桌子上。
出警的時間、現場的人、損壞的東西都記錄在案。
處理意見是，劉三兒方要承擔尋釁滋事責任，周建軍是正當防衛。
柵欄、玻璃等損失都記錄在案。
供銷社售貨小票寫著，木條，鐵釘，窗泥，這玩意是在劉三兒鬧事後，第二天買的。
之後是第三張、第四張。
一張為泥灰、爐條，另外一張為兩塊木板。
每張都標著供銷社經手人的印章，加起來是三塊七毛。
「窗框是我自己修好的，爐膛里掉下來的泥灰我也補上了。場裡沒有出工，也沒有給材料。」
周建軍帶著孫良才參觀了爐膛後，又打開煤棚的木門。
「煤棚原先是只有一塊擋風板，我自己又釘了兩個，拆下來去新房也行，給下一戶也行，高幹事說我欠場裡三十塊錢，總得告訴我，這錢欠在哪？」
孫良才蹲在爐子旁邊，摸了摸新補的泥灰。
窗戶的框架雖然很舊，但是比旁邊的幾戶人家修得要結實些。
他翻開驗收冊。
「按照房屋檔案記載，周家接房時爐膛已經使用了六年。住戶自己更換爐條不算損耗。柵欄、玻璃由保衛科記錄證明，責任不在周家。」
高有福的臉皮一陣發熱。
昨天那份魏局長簽了字的文件壓得他抬不起頭，今天他又選中了房屋損耗這個藉口，本以為周建軍拿不出舊帳來。
誰知道，人家連幾毛錢的木條票據都留著。
「保衛科記錄只能證明是誰砸的，可場裡修房還得花錢。劉三兒如今關著，後勤科總不能去拘留室找他要材料。」
「那是保衛科和後勤科的事情。」
周建軍將四張票據整理好。
「我住房間這段時間，自己花過錢修窗框，爐子膛也補過，煤棚多給釘的木板，也留給你場裡了，高幹事，這三十塊錢，你打算去局裡要，還是找保衛科的？」
孫良才低下頭咳嗽了一下，藉此機會掩蓋住自己的笑聲。
高有福看著桌上蓋了章的記錄，又看了看已經修好的窗框，但是沒有找到可以寫入驗收單中的損耗。
如果硬要扣錢，周建軍拿著這些材料去找趙國強，最後查出來的人也只有他。
「既然有保衛科的記錄，損壞的責任就另當別論了。我們後勤科做事很有規矩，並不會刁難先進職工。」
高有福從上衣口袋裡拿出鋼筆來，在驗收回執上寫了好幾行字。
房舍主體結構完好，爐膛可以使用，附屬煤棚沒有缺損，住戶自行修繕的部分不計入賠償範圍。
最後一欄，他咬緊後槽牙寫下「驗收無欠」四個字，並在下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孫良才再次核對了一遍後，在上面蓋上了後勤科驗收章，把其中一份給了周建軍。
「這張憑證要保存好，表示老房子已經歸還給場子。從今天起水費、煤票登記以及房屋修繕等事情與周家沒有關係了。」
周建軍把回執放進牛皮紙袋中。
「孫師傅辛苦了。」
高有福根本懶得說客套話，拿著驗收冊就往外走。
剛到院子門口的時候他又往舊屋那邊看了一下。
房子沒到手，三十塊錢的修繕費也沒扣。
高有福越想越生氣，腳底下踩著雪走遠了。
沈青穗等院門關上，小聲說：「什麼時間收到的票，我咋不知道？」
「每次在供銷社買東西，我都順手把票留在信封里。場裡的房子要退，肯定要驗收。咱們該擔的帳一分不能少，不該咱們家擔的，誰也不能塞過來。」
周建軍將牛皮紙袋放入裝有證件的小木箱中，與房產證、表彰證明分開放置並壓好。
這時，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大吉普停在了院門口，車門打開，一個穿呢子大衣的中年男子跳下車來，快步走到老支書家的紅磚小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