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不到八點,場部會議室已經坐滿了人。
羅場長坐在長桌上首,手邊擺著林業局剛送來的清查通知。
趙國強帶了兩本案卷,韓長山身邊坐著郭師傅和劉禿子等幾名護林隊老隊員。
窗戶關的嚴,幾個人輪流抽菸,屋裡瀰漫著煙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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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建軍進門後先與眾人打了招呼,將疊好的草圖放在桌邊。
馬守義今天去縣城訂自行車,沒能參加會議。
羅場長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,見人已經到齊,便把清查通知推到桌子中間。
「縣局那邊就給咱們二十天,說啥也的把六號和七號林班查明白,林業公安昨天在七號林班找到了三根紅松大料,還有兩箱獵彈,可那現場看著就是個臨時放東西的地方,真正的藏木點根本沒挖出來。」
羅場長翻開勘查記錄,手指壓在一張照片上。
「舊料場北面發現了窄輪車轍,凍河邊還有血跡,那個逃掉的老四肯定沒離開林區,估計已經跟場裡的接應人碰上頭了,咱們這次找藏木,也的配合公安把這人逮住。」
趙國強接過話頭,將昨夜整理好的名單擺了出來。
「六號和七號林班加起來好幾千畝呢,普通拉網清查根本耗不起,這人一多啊,消息還容易漏出去,我跟羅場長商量過了,打算從護林隊裡抽四個人出來弄個小組,先查查那條舊運材線,還有幾個可疑的窩點。」
韓長山將菸捲按進搪瓷菸灰缸,直接推舉周建軍。
「這小組就讓建軍臨時帶隊吧,他進過七號林班,連熊倉都找到了,還能看出那逃犯往舊料場跑,要論這辨路和查腳印的本事,我手底下這些人裡頭,就他最合適。」
郭師傅原本低頭看圖,聽到這裡抬起頭來。
他與周建軍沒有舊怨。
五號林班那次,周建軍帶回撅把子和馬尾套,他還幫著登記過。
可帶四個人進幾千畝老林清查,與單獨追一條獸道差的太遠。
郭師傅斟酌後開了口。
「韓隊,我認建軍的本事,也服他敢跟黑瞎子拼命,可他進護林隊才兩個多月,對六號林班的舊界樁未必熟啊,這清查組要是走偏半天,二十天的期限就的少掉一天,我覺著帶隊這事還的再議議,怎麼著也的配個熟悉老林子的老手。」
郭師傅說的留有餘地,劉禿子卻沒有這份客氣。
他在護林隊幹了十二年,往年韓長山不在時,幾次臨時任務都是由他領隊。
如今周建軍剛轉正便壓到他頭上,他很難服氣。
劉禿子抽出桌上的林班圖,手掌往圖紙上一拍。
「老郭說話繞,我就把話說透。周建軍抓過通緝犯,我佩服。可抓人靠膽子,清查靠的是年頭。七號林班的路都在這張圖上,我們走了十幾年也沒找到別的道,他一個年輕人能比老隊員多認幾棵樹?」
他把圖紙推到周建軍面前。
「你要真能指出一條我們不知道的路,我往後進山聽你安排。要是指不出來,這臨時帶隊還得換個合適的人。咱們查的是局裡的大案,總不能拿來給新人練手。」
會議室里沒人插話。
趙國強看向羅場長,羅場長沒有阻止。
他也想看看周建軍昨夜帶來的山圖到底有什麼用。
韓長山剛要替周建軍說明,他已經把那張現用林班圖拿了起來。
沒在正面標註,直接將圖翻到背面,順手拿過鎮紙壓住兩個角。
「劉師傅說的對,帶隊不能只看功勞,這山圖要是看不明白,我自己也不會接這個活。」
周建軍拿起鉛筆,稍作回憶便從六號林班北側畫出主路,接著又補上凍河、斷木溝和七號林班防火溝。
現用地圖隔著紙面在背後透出淺淡的輪廓,他畫出的主線與正面位置基本相合。
劉禿子瞧了幾筆,心頭仍不服。
這主路誰都能畫,周建軍前些天才走過一次,記住幾個彎並不稀奇。
可周建軍畫到七號林班東坡時,鉛筆離開主線,朝一片沒有道路標記的林區延伸出去。
「這第一條是東坡支線,七零年冬運時開出來的路,從老楞場繞進七號林班,後來山洪沖斷了中間一截。」
鉛筆轉向西北,在泥水溝旁畫下第二條線。
「第二條是七三年廢棄的泥水溝,這裡原先鋪過短木,春天全是爛泥,只能在封凍以後走爬犁,入口那兒有一棵劈成兩半的白樺。」
最後一條線沿著凍河往南,繞過六號林班邊界接到舊料場後方。
「第三條是凍河沿岸,這裡死過一匹運材馬,場裡後來封了路,北口有兩棵交叉倒木,南口藏在舊料場柈子堆後面,老四留下的車轍到了凍河邊消失,多半是進了這條線。」
劉禿子盯著那三條斷頭線,鼻腔里哼了一聲。
「你進山看到幾根舊木頭就敢說這裡有三條路,七零年的事過去十二年了,那時你才多大啊,山里哪片坡沒有爛枕木,憑這個定路太兒戲了。」
郭師傅卻沒有跟著反駁。
「泥水溝這個名兒,我年輕那會兒聽運輸隊老人提過一嘴,不過我進護林隊那陣子,那條道就已經廢了不用了。」
他把地圖往自己跟前拽了拽,目光落在那第二條線上停了片刻,這才抬起頭看向周建軍。
「建軍,你剛說入口有棵裂開的白樺樹,旁邊是不是還有塊土裡頭半埋著的界石?」
周建軍點了點頭。
「有,那界石朝北的一面刻著個舊三字,底下還留著半個運輸隊的印子。」
「順著界石往西走個二十多步吧,能摸到兩段爛木橋,這雪厚的時候肉眼是看不出來的,的拿棍子往下探探,離地也就不到半尺深。」
郭師傅手裡夾著的菸捲放了下來,沒再多問半句。
劉禿子這心裡頭開始有點發虛,可嘴上還是硬撐著不肯鬆口。
「你們倆這擱這一問一答的,那也證明不了這三條線全是真的啊,反正場裡現用的圖上沒有,清查組就不能拿這種猜出來的破路當依據。」
韓長山站起身,走到會議室後面的鐵皮櫃前。
「現用圖沒有,那就翻老圖。檔案室保存著歷年冬運記錄,七零年和七三年的調度圖應該還在。」
羅場長讓辦公室幹事去取鑰匙。
十幾分鐘後,幹事抱著一捆發黃的卷宗回來。
幾張老圖長期壓在櫃底,邊緣已經發脆,展開時得用搪瓷缸壓住四角。
韓長山先找出七零年冬運調度圖。
東坡位置果然畫著一條細線,起點、轉彎和老楞場的位置,與周建軍所畫相同。
圖旁還寫著一行小字:支線中段塌方,停止運材。
第二張七三年圖紙上,泥水溝舊線也在。
郭師傅將兩張圖疊到周建軍的草圖旁,連著比了幾處,視線逐漸落在第三條凍河廢線上。
這條線記錄在一份事故處理檔案里。
「十二月十九日,三班運材馬受驚落入凍河,車把式王有田左腿受傷,經場部研究,封閉沿岸支線,冬運車輛改走北坡。」
事故記錄後面夾著一張手繪小圖,凍河支線的南口正通往舊料場後方,會議室安靜下來,劉禿子夾在手裡的煙已經燒出長長一截菸灰,他顧不上抽,趕忙將煙按滅,他在護林隊幹了十二年,進隊時這些舊路便已封閉,周建軍畫出的轉彎與老檔案位置完全吻合,連泥水溝旁的界石都能說清,若還說是碰巧,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。
趙國強抽出現場勘查圖鋪在另外三張圖旁邊,用鉛筆將血跡和車轍消失的位置連在一起。
「老四八成是順著廢線摸進舊料場了,那邊倉庫是搜過,這要是南口有內鬼接應,人早讓藏嚴實了。」
羅場長把目光投向周建軍,先前的審視消散。
「建軍,那你說說,這三條道你打算咋個查法?」
周建軍思索片刻後伸手把草圖往眾人跟前推了推。
「東坡支線適合藏木頭,路斷了車進不去,不過冬天能用馬爬犁分批往外拉,泥水溝離七號林班藏貨點最近,搬獵彈那些小件正好,凍河沿岸能躲開場部崗哨,老四要逃出去只能走這條道。」
他在三個入口旁邊挨個畫上記號。
「先摸凍河廢線,找人和接應的痕跡,然後把泥水溝封死,別讓裡頭的人轉移東西,東坡支線面兒太大,留到最後查,這清查路線絕不能提前漏風,名單也的壓到最少,要不然咱前腳剛動,後腳就有人往山里送信。」
郭師傅聽罷,主動接了話。
「這法子穩妥,舊界樁和老楞場我認的准,真要讓我跟你進組,我就按你的路子走。」
劉禿子臉皮漲的發紅,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。
「剛才那話是我撂的,老圖現在也對上了,我劉禿子認栽,這回清查你來安排,我沒二話。」
韓長山這心裡頭總算是舒坦了,他舉薦周建軍,起初還怕老隊員擺資歷壓人,眼下用不著他替周建軍多費半點口舌,一張山圖就已經把閒話全堵死了。
羅場長將聯合清查通知翻到最後一頁,在臨時負責人一欄填上周建軍的名字。
「從今天起,六號、七號林班聯合清查小組由周建軍臨時指揮。護林隊、運輸隊和場部倉庫要配合調取記錄,涉及路線安排,先報給我和趙國強。」
他說完,將護林隊人員花名冊推到周建軍面前。
「清查組連你在內一共四人。槍枝、雪板和記錄工具由場裡配發,另外三個人由你挑。你要誰,就在名字後面做記號。」
周建軍接過花名冊,還沒翻開,羅場長用指背點了兩下桌面。
「人隨你挑,但二十天後,我要看見藏著的紅松,也要看見逃走的那個老四,能立軍令狀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