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經縣林業局研究決定,對紅星林場護林隊巡山員周建軍、馬守義同志予以特級通報表彰。」
女播音員的聲音從場部大喇叭里傳出,在積雪的房屋間迴蕩,家屬院裡都能聽見。
「二位同志在七號林班執行巡護任務期間,遭遇持械犯罪人員圍堵襲擊,在敵眾我寡、環境險惡的情況下,兩位同志相互配合,脫離包圍,並協助抓獲省級在冊通緝人員劉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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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裡的說話聲少了。
前一刻還有人端著笸籮去鄰家串門,這會兒也停在雪道旁,側耳聽著廣播。
「行動過程中,二位同志擊斃受傷黑熊一頭,保護了國家森林資源和林區職工安全,經查,相關熊皮、熊掌及熊肉,已由縣林業局魏局長簽字批准,按特殊情況登記備案,歸當事人依法處置。」
這幾句話一落,家屬院裡有人朝張家窗戶看去。
白天老支書家鬧出來的事,早就從東頭傳到了西頭。
張大嘴口口聲聲說周建軍的錢來路不正,還說熊貨沾著案子,遲早的被保衛科收走。
現在縣林業局借著大喇叭,把熊貨歸屬說的清清楚楚。
老邢媳婦站在院中,抬高嗓門沖旁邊幾個婦女說話。
「聽明白了吧,魏局長簽字批的,人家賣熊貨掙多少錢都合規,往後誰再拿這事嚼舌頭,保衛科問起來,可別說自己沒聽廣播。」
幾個婦女連聲附和。
其中一個還特意瞧向張家的煙囪說話。
「有些人白天還說四百塊帶著血,也不知道這會兒敢不敢把那話再講一遍。」
張大嘴躲在窗簾後,手裡捏著半塊凍窩頭,半天沒往嘴裡送。
廣播每念一次周建軍的名字,她胸口便堵的更厲害。
高有福白天那一巴掌不算疼,可當著十幾個鄰居和老支書的面與她劃清關係,已經把她最後那點依仗掀了個乾淨。
她原以為周建軍只是運氣好,跟著馬守義撿了頭熊,再靠魏局長賞了一百塊。
如今通報說的明白,人是他們抓的,熊是他們打的,熊貨也是局裡批的。
這樣的先進職工,羅場長的護著,韓長山會重用,趙國強更會拿他當自己人。
她白天竟敢帶著高有福去搶周建軍看中的房子,還當眾咬住那四百塊不放。
張大嘴越想越怕,忙把窗簾拉嚴。
她已經打定主意,最近這些日子少出門,遇見周家人也繞著走。
周家屋內,黃豆趴在結霜的玻璃上,用袖子擦出巴掌大的一塊亮處。
她看不見場部的大喇叭,只能瞧見院裡站著的人。
聽到周建軍同志幾個字,小丫頭樂的拍起窗台。
「喇叭里表揚的是爹爹,抓壞人,大黑熊!」
她怕院裡的人聽不清,又把小臉貼到玻璃旁,提高嗓門喊了一遍。
沈青穗坐在炕沿,手中還攥著房產證。
紅色封皮已經被她摸的發熱。
廣播裡的每一句話,她都聽進去了。
幾個月前,家裡斷糧三天。
黃豆餓的趴在炕上不哭也不鬧,只問娘什麼時候能吃飯。
她找遍了能藏糧的地方,最後只歸攏出半碗苞米碴子,連一頓稀粥都熬不稠。
那時周建軍還跟著劉二狗混日子,她不敢想以後,只盼著孩子別在這個冬天餓出病。
如今糧缸滿了,煤棚里堆著五百斤好煤,箱底壓著現錢,手裡還有一套三間正房的紅本。
廣播裡念的,也是她男人。
沈青穗把房產證貼在懷裡,眼淚順著面頰往下落。
她怕黃豆看見,抬起袖口擦了兩遍,淚水還是止不住。
周建軍坐到她身邊,順手把紅本收進炕櫃夾層,心裡明白她這是苦盡甘來。
「今天該高興,你怎麼還哭上了,房子已經買下來了,往後咱們好好過日子,等搬進新房,你這條腿也能少受點寒。」
沈青穗抓住他的手腕,許久才把話說出來。
「我就是覺著這日子來的太快,前些時候我還想著,實在過不下去,就帶黃豆回娘家討口飯,如今你把房子都買下來了,局裡還在全場表揚你。」
她低頭擦淨淚痕,順手理了理周建軍的衣袖。
「建軍,你現在有本事了,外面捧你的人也多,可咱家求的就是安穩,你往後進山,一定的把自己護好,錢少掙一些沒事,你能回來比啥都強。」
「記著呢。」
周建軍替她掖好蓋腿的棉被,心思卻飄到了外頭的廣播上。
女播音員已經念完表彰決定,接下來播報的是案件後續安排。
「根據縣林業局統一部署,紅星林場將在二十日內完成六號、七號林班聯合清查,清查重點包括被盜紅松、非法運輸路線及遺留槍械,各科室、運輸隊、護林隊應全力配合,不的隱瞞線索,不的擅自轉移相關物資。」
院中又熱鬧起來。
有人議論七號林班有多少紅松,也有人猜測黑瞎子劉到底藏了多少貨。
老邢在外面拍著大腿,夸縣局這回要下真功夫,把偷木頭的人一鍋端了。
周建軍心裡有了盤算,轉身把門窗都關嚴實了。
二十天。
局裡給清查組留了二十天,也給藏在林場裡的那個人留了二十天。
廣播傳遍整個紅星林場。
內鬼只要還在場部或者運輸隊,便能聽見聯合清查的消息。
此人能弄到空白運材單,還能改檢尺號牌,在場裡的根腳不會淺。
等著清查組一寸寸搜山,等同於自尋死路。
他最先要做的,必定是搶在清查開始前處理藏木和運輸憑證。
若老四已經與他接上頭,兩個人還會設法把那兩箱獵彈轉移出去。
沈青穗發現丈夫起身後便沒再說話。
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炕柜上的鉛筆盒已經被拿了下來。
周建軍找出一張舊紙,腦子裡想著凍河與古紅松,用鉛筆做起標記。
東坡有條七零年冬運留下的支線。
泥水溝里還藏著七三年棄用的窄道。
凍河沿岸另有一段舊路,當年拉木頭的馬摔進冰窟窿,死過人和牲口,後來便被林場封了。
十幾年過去,枯枝和雜樹蓋住了路口,山里仍留著舊路基。
只要清掉浮雪,小爬犁和馬車依舊能走。
內鬼若想避開場部崗哨,將藏木分批拖出去,這三條路最合適。
周建軍在紙上做了幾個記號,心裡越發澄明。
外面很快響起腳步聲。
老邢站在門口拍門,隔著木門大喊。
「建軍,開門,局裡的通報全院都聽見了,我拿了半瓶酒過來,今兒說啥也的給你道個喜!」
周建軍收好草圖,這才開門。
老邢身後還跟著幾個護林隊家屬。
有人提著凍梨,有人拿了半包花生,非要進屋坐坐。
「東西都拿回去,家裡啥也不缺。」
周建軍擋住眾人遞來的東西,又把老邢讓進屋。
「你們能過來道喜,這份情我領了,青穗有身子,屋裡擠不的太多人,等搬進新房,我擺兩桌請大家吃飯。」
眾人聽他連表彰之後也沒擺架子,說了幾句喜慶話便散了。
老邢進屋喝了半碗水,提起北山封鎖情況。
他們在廢運材道守了兩夜,沒有抓到老四,只在舊料場附近找到幾滴發黑的血跡,還有一道被雪蓋住的窄車轍。
趙國強已經派人沿車轍查過,可那道印子到了凍河邊便斷了。
周建軍拿出剛才畫的圖,指向凍河下游。
「車轍未必斷了,凍河沿岸有條廢線,入口被兩棵倒木擋著,人要是從倒木中間穿過去,順著河床能繞到六號林班東面。」
老邢盯著那條彎曲的線,皺著眉回憶了半天。
「我在場裡幹了十幾年,還真沒聽說凍河邊有路,你從哪摸到的?」
「以前跟老獵戶上山,見過凍在土裡的舊枕木。」
周建軍把紙疊起來。
「這條線廢的早,場裡的新圖沒畫,明天我去找韓隊說一聲,讓他們查查老檔案。」
老邢剛要再問,院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。
韓長山站在柵欄外,軍大衣肩頭落滿了雪。
「建軍,羅場長讓你明早八點去會議室開會,點名叫你帶上山圖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