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哪亂講了,你敢做還不讓人說啊!」
張大嘴梗著脖子,腳下卻往高有福身後挪了半步,周建軍前些日子一根短棍打斷劉三兒的腿,這件事整個家屬院都知道,她嘴上再橫,真見周建軍朝炕桌這邊走,心裡也就虛了。
周建軍停在桌旁,手都沒抬,張大嘴卻先叫嚷出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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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幹啥,光天化日的你還想打人?高幹事可在這兒呢,你敢碰我一下試試,後勤科和保衛科饒不了你!」
高有福也朝前擋了一步,他今天本想借房屋調劑壓住老支書,等房子落到張大嘴手裡,自己少不的能撈些好處,可周建軍如今是廣播裡點過名的人,高有福不願真把事情鬧進保衛科,他端起辦事員的派頭,抬手攔在兩人中間。
「那個周同志,翠花說話是沖了點,可這錢的來路總得講清楚,四百塊可不是小數目,後勤科過問一下也是對老職工負責嘛。」
周建軍沒接話,摸出棉襖貼身口袋裡的一份文件丟在四十張大團結旁邊,鮮紅的林業局公章正對著高有福。
「既然你們非要查帳那就睜大眼睛看清楚,這上面蓋的是哪一級的章,簽字的人又是誰。」
高有福原本還想端著架子,可他只看了開頭兩行,後背就出了汗,文件寫的清楚,周建軍與馬守義在七號林班執行巡護任務期間遭持槍人員襲擊,二人協助抓獲省級通緝犯,現場擊斃的黑熊按特殊情況備案,熊皮、熊掌及熊肉歸二人處置。
文件下方還附著一百元懸賞金的特批說明。
魏局長親筆簽名,林業局公章、紅星林場登記章全在紙上。
高有福在後勤科幹了幾年,不可能認錯魏局長的字。
他更清楚,自己要敢說這份文件有問題,明天就得坐在場長辦公室里交代。
「高幹事,看明白了嗎?」
老支書坐在炕沿上,將菸斗往桌邊一放:「你剛才說建軍的錢可能來路不正,現在縣局的文件擺在這裡,你倒是給我說說,哪一行有問題?」
高有福喉結滾了兩下,趕忙把伸出去的手收回。
「沒問題,當然沒問題。這是縣局批下來的正式文件,魏局長也簽了字。周同志的錢有據可查,後勤科沒有意見。」
張大嘴躲在他身後,只看見紙上有個紅章,根本沒看清寫了什麼。
「有個章就能說明錢乾淨?劉二狗也認識場裡的人,誰知道這紙是不是托關係弄來的?他幾個月前還窮得借糧,現在一下拿出四百,換誰看了不犯嘀咕?」
老支書抓起文件,甩到了張大嘴胸前。
紙張擦過她的圍巾,落在她懷裡。
「你自己識字就自己看,不識字就讓高有福念給你聽。建軍抓的是省里掛了號的通緝犯,熊貨是魏局長當場批給他的,一百塊獎金也由縣局發放。」
老支書指著院門,越說火氣越重。
「建軍為了媳婦孩子,拿自己掙的錢買房,價錢沒少我一分。你拿不出四百,就想讓後勤科壓我降價,還敢說人家的錢帶血。建軍的錢比你的心乾淨一百倍!」
張大嘴捏著文件,手抖得連紙都拿不穩。
她原以為周建軍頂多靠韓長山和趙國強替他說幾句話,誰能想到這份文件直接蓋著縣林業局的公章,最下面還有魏局長的名字?
屋外這會兒圍了七八個看熱鬧的鄰居。
張大嘴聽見院外那些閒話,急忙扯住高有福的袖子。
「表哥,表哥你說話啊,你可是後勤科的,那場裡的房子不都是你們管?不能由著他們說賣就賣,你快把那字據收了,咱回科里,回科里慢慢查他。」
高有福正愁沒法脫身,聽見這話,氣的一抬手就在她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。
「誰是你表哥,你少在這亂叫,咱倆拐了八道彎才沾點親,你別瞎攀扯,拿我壓什麼人。」
高有福指著桌上的文件,心裡這會兒只想著趕緊當場和張大嘴把界限劃清。
「周同志那是縣局表彰的功臣,人家買房的錢乾乾淨淨,老支書這房契是私人的,人家兩邊自願買賣,去房管科登個記就完事了,你在這誣陷功臣,你還想拖我下水替你搶房是不是?我看你是想去場部掃廁所了。」
張大嘴捂著後腦勺,嘴唇哆嗦著動了半天,到底沒敢再罵出聲。
她心裡最依仗的人這時候已經改了口。
事情再這麼鬧下去,都不用周建軍出面,老支書自己就會把她扭送到保衛科。
老支書把文件拿回來,見紙上沾了點灰,用袖口蹭了兩下便遞給周建軍,心裡對這張紙很是看重。
「建軍吶,趕緊把東西收好,這紙可比那四百塊錢金貴,別讓那些手腳不乾淨的碰壞了。」
老支書交代完,轉過頭又冷冷看向高有福。
「下午兩點,我跟建軍親自去你們房管科,後勤科誰要有意見,叫他拿著條例來找我,今兒個就算我把這房白送給建軍,我也絕不交給那些成天鑽空子的小人。」
高有福連連點著頭賠著不是,轉過身灰溜溜的往外走。
張大嘴扯起圍巾還想蒙到臉上,可院門外早就站滿了看熱鬧的熟人。
她只能把頭低低的埋著跟在高有福身後,剛邁出院門就有人扯著嗓子問她什麼時候拿四百塊錢照顧困難職工。
院裡頓時爆發出一陣接一陣的笑聲。
張大嘴走的越來越快,棉鞋一腳踩進沒掃乾淨的雪窩裡,身子一歪差一點跪在路邊。
高有福走在前面連頭都沒回一下,生怕別人把這倒霉事和自己算在一起。
屋裡的人散乾淨了,老支書拿過房契,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,順手將字據仔細疊了兩下收進口袋。
「下午辦完手續,你們明後天就能往這邊搬,我還有幾隻箱子沒收拾好,東屋和西屋先騰給你們,外間的東西等我兒子來車再拉。」
周建軍沒有客套。
「您安心收拾,房子過戶以後,您住到哪天都行,我們搬家也不差這兩日。」
老支書聽的舒坦,重新點上菸斗。
下午兩點,兩人一同去了場部房管科。
高有福早已把情況報了上去。
房管科的人看過房契轉讓字據和雙方戶籍證明,又核對了周建軍的工作關係。
手續沒有問題,四百元也已當面結清。
辦事員填好登記表,讓兩人分別簽字按手印,最後把紅章蓋在新證上。
房屋所有人一欄,寫著周建軍三個字。
周建軍接過證件,用指腹摸過紅色印章。
前世他出獄後住過窩棚,也睡過護林站漏雨的小屋,一輩子沒有給妻女留下一間能安穩過冬的房。
這一回,沈青穗不用再守著漏風的窗縫熬日子了。
傍晚回到家屬院,周建軍把房產證藏在身後。
沈青穗正在炕邊疊黃豆的小衣服,看他進門便問了起來。
「手續辦的咋樣啊?」
「你先把眼睛閉上。」
沈青穗狐疑的看了他一會,還是依言閉上眼睛。
周建軍把房產證放進她手心。
「行了,睜開看看。」
沈青穗低頭看清證件上的名字,確認沒錯後,又翻開裡面看了兩遍。
「真買下來了?」
「下午已經改完名字,三間正房後院自留地和雞窩都在裡面,老支書還把舊柜子和水缸留給咱們,等他收拾好,咱們就搬。」
沈青穗捂住嘴,另一隻手護著小腹。
她想過周建軍能把房談下來,可紅本真正落到手裡,她仍有些回不過神。
幾個月前,她還在為半碗苞米碴子發愁。
如今丈夫給她和孩子買下了林場裡數的著的暖房。
黃豆趴在炕桌邊聽了半天,終於聽明白家裡要搬家了。
她跑過來抱住周建軍的大腿,仰頭問了起來。
「爹,我們以後是不是不用在屋裡戴手套睡覺覺啦?」
這句話讓沈青穗低下頭,眼圈跟著紅了。
舊屋炕尾太冷,前些日子夜裡降溫,黃豆的小手凍的發紅。
沈青穗找不到合適的棉套,只能把自己的手套給孩子戴上。
周建軍抱起女兒,在屋裡舉了一圈。
「往後不用戴了,給豆豆買了大屋子。」
吃過晚飯,沈青穗拿出帳本重新算錢,四百塊買房,二百塊分給馬守義,扣掉不能亂動的生孩子錢,家裡能拿出來周轉的還有三百出頭。
正盤算著,屋外的大喇叭響起電流雜音,女播音員激昂的嗓音傳遍整個家屬院。
「廣大職工同志們請注意,下面播報一則來自林業局的特級表彰通報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