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沈青穗把他送到門口。
「要是唐科長非要壓價，你可別急，大不了回來咱再找下家。」
周建軍系上棉帽護耳。
「知道了，要是談的順利，下午我就坐班車回來了。」
黃豆穿著翻毛小皮靴，扒著門縫探出個小腦袋。
「爹爹注意安全。」
周建軍應了一聲，踩著積雪往場部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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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大拿每年冬天都會來縣城住上半個月。
明面上，他就是替省城醫藥總公司查看林區藥材供應的。
私下裡，他也替幾位老主顧收頂級山參、鹿茸和熊膽。
這個人手裡有現金，識貨，也敢接大貨。
只要東西真夠分量，他不會為了幾十塊把買賣攪黃。
客車晃蕩兩個多小時，停在縣城汽車站。
周建軍沒有去自由市場，背著舊布包徑直進了林業局招待所。
招待所大廳鋪著水磨石地面，櫃檯後坐著個燙捲髮的中年大媽。
她正拿毛線針織袖套，抬頭看見周建軍的粗布棉襖和沾雪膠鞋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住宿先拿介紹信，沒介紹信別在大廳里轉。食堂還沒到開飯時間，後門也不收換下來的煤渣。」
周建軍聽出了她把自己當成了進城找便宜的山民，仍舊朝樓梯口走。
大媽放下毛線針，從櫃檯後追出來攔住他。
「跟你說話沒聽見？三樓住的都是省里來的領導，閒雜人不能上去。你要找活，去汽車站扛包，別往招待所里闖。」
大廳里幾個服務員都看了過來。
其中一個年輕姑娘認出周建軍衣服上的林場補丁，卻沒敢替他說話。
三樓確實住著省城來的幹部，真放錯人上去，值班的人都得挨批評。
周建軍從舊布包里取出蓋著紅印的證明，在大媽面前展開。
「魏局長昨晚剛簽的字，我來找唐科長辦件要緊事。」
紅星林場護林職工勇擒省級通緝犯。
最下面除了林業局公章，還有魏局長的親筆簽名。
大媽看清紙上的內容，又瞧見周建軍名字，趕忙讓開樓梯口。
昨晚廣播站已經念過表彰，整個林業系統都知道紅星林場出了個能打熊抓匪的巡山員。
她把證明雙手遞迴去。
「周同志，你咋不早說呢？唐科長住三樓最裡面那間，我領你上去。」
周建軍收好證明，沒有跟她計較。
「謝了，不用麻煩了，我自己找。」
大媽站在樓梯下，看著他上樓，心裡暗暗後悔。
她要早知道這是魏局長點名表彰的人，絕不會拿煤渣和扛包的話擠對人家。
三樓走廊鋪著暗紅色地毯，暖氣片燒得很足。
周建軍來到最裡面的房間，抬手敲了三下。
開門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，穿著白襯衣和灰毛背心，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。
屋裡的桌上放著搪瓷茶缸和幾包藥材樣品以及一本收購目錄。
唐大拿打量了來人幾眼。
「你找誰？醫藥公司收購會下午才開，送普通藥材的去樓下登記就行，我這裡不直接過秤的。」
「我找唐科長。」
周建軍進屋後順手帶上門，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說辭，隨後把舊布包放到了桌邊。
唐大拿沒有趕人，他端起茶缸慢慢坐回椅子。
他常年跑林區，知道不少山民穿的破，懷裡卻能掏出幾十年的老山參。
眼前這個年輕人進門後沒有亂看，站姿也穩，跟普通送貨人有些不同。
「認識我啊，還能摸到房間來，看來是有人給你指了路，先把東西拿出來看看，我只看硬貨，尋常貨色咱們就別耽誤彼此工夫了。」
周建軍解開棉襖取出油紙包。
油紙放到桌上，棉布被一層層的揭開，乾苔蘚里露出暗黃色的膽身。
燈泡照在銅色外膜上，根部那道草葉紋十分清楚。
唐大拿手一抖，搪瓷缸磕在茶盤邊緣，茶水潑出了一小半。
「這東西，這東西是從哪來的？」
「紅星林場七號林班，熊貨有魏局長簽字備案的，來路絕對清楚，唐科長只管看品相就行。」
唐大拿沒有繼續追問。
他從抽屜里摸出放大鏡，接著找來一根銀針，將銅膽移到了檯燈下面。
他先看膽身，再看根部紋路，為了確認真偽，用指甲從邊緣刮下少許粉末放到舌尖嘗了嘗。
苦味衝上舌根，隨後泛出極淡的回甘。
他又用銀針試過膽仁硬度，整個人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。
三分鐘後，唐大拿一掌重重的拍在桌面。
「絕品草心銅膽，膽身沒破，膽仁也沒泄，根部草紋也完整，這樣的貨，我跑了七八年林區，親手見過的也不超過三顆。」
門外經過的服務員聽見響動，腳步放慢了些。
唐大拿過去把房門反鎖，為防萬一又拉上窗簾。
他把銅膽放回苔蘚上，順勢推了推眼鏡。
「小兄弟，東西確實不錯，你既然找上門，心裡總該有個數，五十，還是一百啊？」
這兩個數只是試探。
唐大拿想知道眼前這名巡山員到底識不識貨。
若對方只聽說熊膽值錢，卻不知道草心銅膽的行情，他便能用兩三百收下。
帶回省城交給真正的買家，轉手就能翻上幾倍。
周建軍重新拿起油紙，準備把東西包回去。
「唐科長拿五十塊收普通熊膽還說的過去，這顆東西到了省城，私下行情不會低於一千，您有渠道，也要留利潤，我不跟您喊虛價，八百，一張票證都不要。」
唐大拿的手停在桌邊。
他原以為周建軍是個走運打到好貨的山民，沒想到對方連省城價格都摸的清楚。
八百塊確實高，可他帶回去至少能賣一千二。
要是送到更遠的老主顧手裡，價格還能往上走。
這樣的貨幾年碰不到一次，錯過以後，再想找就的看運氣。
唐大拿靠回椅背，端起茶缸喝了一口。
「小兄弟，七百五，我現在就給現金，出了這個房門，咱們貨款兩清。」
周建軍沒有鬆手。
「您少出的五十塊，放在普通貨上算利潤，放在絕品上，只會讓您以後少一個送貨的人，八百，您要是不接，我坐下午的車把它帶回去。」
唐大拿盯著他看了幾秒，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行，就八百，你這個年紀能守住價，往後肯定還會有大買賣。」
他從床底拖出一隻黑色皮包，用鑰匙打開銅鎖。
裡面除了票據，還有幾捆用紙條紮好的大團結。
唐大拿抽出一捆，仔細數了八十張，然後整齊推到了桌子中間。
十元面額的大團結鋪開以後，厚厚一摞占了半張報紙。
普通林場工人一個月工資只有三十多塊。
八百元需要一個職工不吃不喝攢上兩年，放在許多家庭里，絕對能撐起幾樁婚事。
周建軍坐下來將錢分成四份，用舊布條紮好，分別放進棉襖的兩個內兜以及護腰夾層和舊布包底下。
唐大拿看著他的動作，心裡的輕視沒了。
普通人頭一次見到八百現金，少不的反覆數上幾遍，甚至當場問能買多少東西。
周建軍從報價到收錢都守的住分寸。
唐大拿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名片，在背面寫下招待所和省城的聯繫電話。
「以後再有老山參或者好鹿茸，哪怕是品相夠格的熊貨，你都先聯繫我，那些普通東西就別往省城折騰了，只要貨能擺上這張桌，我給的價肯定不會虧你。」
周建軍收下名片。
「唐科長放心，我只送能讓您親自開皮包的東西。」
唐大拿聽完，又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紅星林場的周建軍是吧，行，我算是記住了。」
離開招待所後周建軍去了百貨大樓，他摸出身上原有的十塊錢，在櫃檯前盤算了一會，先買了一罐麥乳精，又扯了幾尺淺藍色的確良布，最後買了一條大前門。
下午的班車開出縣城，風吹過公路上的積雪，周建軍靠著椅背，手掌緊緊的壓在棉襖內側。
班車到紅星林場時太陽已經偏西，周建軍剛走到大院門口，便看見馬守義蹲在牆根，對方看見他下車，趕緊迎上去，掃了眼四周才壓低嗓門。
「建軍啊，你可算回來了，那東西賣出去沒啊，衛東對象家今天都托人帶話了，說是後天，後天要是再拿不出兩百塊湊彩禮買自行車，這婚事可就真的徹底黃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