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軍拽著馬守義往家屬院的方向走。
馬守義亦步亦趨的跟著，心裡直打鼓，好幾次想開口問問到底賣了多少，可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他活了大半輩子，見過的最大一筆現錢，還是早些年生產隊賣木耳後分下來的六十多塊，這草心銅膽值錢歸值錢，可縣城裡真有人能掏出幾百塊收藥材，他這心裡一直突突的沒底。
兩人進院時，幾個鄰居正借著掃雪的功夫朝周家這邊張望。
張大嘴躲在自家窗簾後頭，瞧見周建軍背著百貨大樓的布包，又瞅見馬守義緊緊的跟著，心裡一陣陣的發酸。
周建軍推開門把馬守義讓進屋裡。
屋裡爐火燒的正旺，黃豆正趴在炕桌旁邊描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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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穗瞧見這倆人神色嚴肅，便順手接過了麥乳精和布料，尋思著男人們怕是有事，轉頭對著黃豆囑咐了一句。
「豆兒啊，你爹跟馬爺爺有正事要談，跟娘上裡屋去，咱試試這塊新布去。」
黃豆乖巧的抱著描紅本跟了進去。
布帘子落下後，周建軍轉身把外屋的門插好，在門邊緩了一口氣，摸了摸胸口，這才從棉襖內兜掏出兩個布卷，一個卷著二十張大團結，另一個足足卷了六十張。
粗布條解開，厚厚的鈔票就這麼攤在炕桌上。
馬守義整個人愣了一下，手指一松，菸斗直接滑落下來，結結實實的砸在棉鞋邊上。
「這有多少錢啊？那個省城的什麼科長，他真肯拿這麼多錢買一顆熊膽。」
「八百塊，一分都沒少，人家一次全給付清了。」
周建軍把那二十張大團結推到馬守義的跟前。
這兩百塊錢平整的擺在眼前，馬守義盼這筆錢可是盼了兩個月，可真等這錢送到手邊了，他心裡頭反倒是不敢拿了。
「建軍啊，那是你引出來的，那黑瞎子劉也是你給認出來的，連局長點名表揚的都是你，我拿個三十塊應個急就足夠了，先把衛東對象家裡穩住就行了。」
周建軍抬手一把壓住那捲鈔票，看著老馬滿臉侷促的推拒，硬是沒讓對方把錢退回來。
「老馬，你聽我說，你要是只拿這三十，往後誰還敢跟我進山辦事。」
他嘆著氣把那錢重新卷好，趁著對方還沒回過神，順勢就塞進那雙粗糙的手裡。
「衛東結婚買自行車，還的置辦被褥，剩下的錢你拿去給嫂子買身衣裳，再留點平時過日子用。」
馬守義用力的握著錢，眼圈很快就泛起一陣紅，想他在護林隊幹了十幾年，替人帶過路，也幫人追過獵物，還跟幾個老獵人合夥下過套，那些領頭的總有各種理由多拿，等輪到他們這些出力的男人們，能分到幾斤肉就已經算是很不錯的了。
「建軍，我這人笨，也不會說什麼漂亮話，衛東這門婚事要是能成，那全靠你給的這筆錢，以後巡山也好，進老林子辦事也好，我老馬就跟到哪。」
周建軍伸手把他按回凳子上，看著他慢慢平復下情緒。
「咱倆可是搭檔，護住彼此那就是本分，你趕緊先回去把錢交給嫂子，明天一早去縣裡把那自行車給訂下來，可千萬別等女方家再改口了。」
馬守義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。
等外屋門關上，沈青穗這才掀開布簾。
周建軍把剩下的六百塊錢推到她面前。
沈青穗心跳的有點快。
她嫁進周家以後，別說六百塊，家裡連六十塊現錢都沒存住過。
斷糧那幾天，她翻遍炕櫃，只找到幾把苞米碴子。
為了給黃豆熬一口稀粥，她還去鄰居家借過半碗糧。
如今桌上擺著六百，櫃裡還有局長獎的一百塊和先前存下的錢。
沈青穗把六百塊分成幾個布包，她仍舊沿用過去藏零錢的辦法。
一份放炕櫃夾層，一份壓進舊棉被，還有一份鎖進箱底。
周建軍看著她來回藏錢，也沒有攔著。
吃過晚飯，黃豆抱著麥乳精罐子研究了半天。
她不認識多少字，只知道這是百貨大樓賣的好東西。
沈青穗沖了小半勺，先遞給黃豆，黃豆喝了一口，馬上把碗推回娘面前。
「娘肚裡有小娃，娘喝，等爹回頭再掙錢了，我再喝一整碗。」
周建軍摸了摸她的腦袋。
夜裡北風越刮越緊，糊在窗縫上的報紙被吹的來回鼓動。
火炕雖然燒著，靠牆的位置仍舊發涼。
沈青穗坐在炕沿縫小衣服，右腿腫的比白天更明顯。
她彎腰揉了幾下膝蓋，剛想把腳縮回炕上，周建軍端來熱水。
「針線先放下，你這幾天腿一直腫，夜裡還疼，怎麼沒跟我說？」
「懷孩子哪有不難受的，屋裡冷一點也能住，等開春就好了。」
沈青穗把褲腿往下扯，不願讓他看見膝蓋上的青紫。
舊屋漏風，炕尾總燒不熱。
她半夜起來給黃豆蓋被子，膝蓋受了寒，白天走路都會疼。
周建軍用熱毛巾替她敷腿，掌心沿著小腿輕輕推揉。
「青穗，這破屋真不能再住了，等開春修屋頂那可太晚了，你總不能在這漏風的地方坐月子吧。」
沈青穗靠在被垛上，微微低下頭看著他。
「場裡哪還有空房，護林隊分房還得排資歷呢，你這轉正才兩個多月，怎麼算也輪不到咱家的。」
「老支書下周要搬去省城，跟著他兒子住，他家那套紅磚大瓦房準備出手了，房契就在他自己名下，咱們去場裡登個記就能去房管科改名。」
周建軍摸了摸毛巾的溫度，覺的有些涼了，便換了一塊熱的，仔細的蓋在她的膝蓋上。
「那房子有三間正房，東西屋都有火炕，後院還能種點菜養點雞什麼的，明面上說是要四百塊，可林場裡能一次拿出這筆閒錢的人真不多，咱們明天提著東西去問問，只要房子沒定給別人，咱當場就把錢付清。」
沈青穗聽完身子稍微坐直了些。
「老支書那套大瓦房，那可是全場數的著的好房子，院牆都是磚砌的，可這四百塊要是全花出去了，咱們手裡可就只剩兩百多了。」
「家裡這不是還有工資，再說那熊皮和熊掌也沒賣，房子先買下來，你和孩子也能少遭點罪。」
沈青穗沒有繼續反對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，又看了看窗戶上被冷風吹的嘩啦響的舊報紙。
第二天一早，沈青穗把那四百塊錢仔細的塞進周建軍棉襖內兜里。
周建軍出門去供銷社拿了兩瓶西鳳酒，又帶上昨天從縣城買回來的糕點。
他剛走出院門，張大嘴就從柴垛後頭冒了出來，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那兩瓶酒，撇著嘴開了口。
「喲，周建軍，提著這麼好的酒去巴結誰呢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