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軍聽見槍機閉合，右手立刻抓住馬守義的後衣領，將人往旁邊有半米深的雪坑裡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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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的臉才擦著雪殼，排銃響了。
鐵砂掃過榛柴，幾根小拇指粗的枯枝當場折斷。
枝頭上的雪落在了坑裡，也落在了兩個人的棉帽上。
馬守義手握鋼叉趴在雪地中，槍聲震得他耳朵發麻。
他在這個護林隊裡幹了十幾年，遇到偷伐木頭或者陷阱，最多就是用撅頭嚇唬嚇唬人。
這些人還沒查清身份就開槍，明顯不打算留活口。
周建軍示意讓老馬別動。
對方用的是老式的排銃，鐵砂射得很雜。
第一槍隔著雪丘和榛柴，主要是用來逼人出來的。
那人如果想補第二發，必須重新上藥壓砂，這段時間足夠觀察。
他趴在雪坑邊上，用木矛把一棵灌木撥開。
雪丘後，三個人探了出來。
開槍的是一個瘦長臉，棉帽壓在眉骨上，手裡拿著一支大口徑排銃。
旁邊兩人手中拿著獵槍，一個身材高大，滿臉橫肉，左邊的臉上有一條從耳根延伸到嘴角的傷疤。
周建軍目光落在那個疤痕上，背脊一涼。
黑瞎子劉？
上輩子，劉二狗案過了好多年，林業局才從舊檔案室整理過一批通緝布告。
周建軍做護林員時見過一張黑白照片。
照片中的人比現在蒼老一些，但是臉上的疤痕沒有變。
這人常年流竄在長白山和小興安嶺間的森林中。
盜木、截山貨、搶收款，只要有人看他的臉，一般活不到報警。
後來公安把他們抓起來，在窩點發現過空白運材單、假檢尺牌。
劉二狗的帳本上有七次運輸木材的記錄，其中大部分都離不開黑瞎子劉。
林場裡面的人負責開路，劉二狗去找車，真正拿槍保護貨物的是一幫人。
劉二狗被抓捕後，運材線中斷了。
黑瞎子劉這時候進入七號林班，顯然還有一個藏貨點。
雪丘後，瘦長臉蹲下來觸摸雪面。
「大哥，應該有兩個踩山皮的。一個腳窩很深，另一個右腿使不上力。他們拿的是長杆子，沒有槍印子，應該是護林棍。」
黑瞎子劉把雙管獵槍橫在胸前，朝雪地吐了口黃痰。
他本以為來的是劉二狗安排的接貨人。
見到護林隊用的綁腿，才知道前面有巡山員。
七號林班裡藏有三根紅松大料，還有兩箱邊境買的獵彈。
黑瞎子劉打開雙管獵槍保險，一臉的煩躁。
這些東西一旦到林場，劉二狗的分帳本也就和他綁在一塊了。
「老四繞到左邊，剩下兩個從右邊壓過去。不要打頭，留個全屍看看是誰。」
剩下三個人各自分散開去，靴子陷入深深的積雪之中，在榛柴兩旁包抄過來。
馬守義拿著鋼叉，鋼叉很重，幾個人之間的對話他聽清楚。
對方至少有四人三支槍。
跑出去，叉子夠不到人，留在坑裡兩邊都會被堵住。
他靠近周建軍，壓低聲音：「右邊起身，把他們往凍河邊上帶。我的腿走不了多快，但是能鑽進樹林子。你沿著原路趕緊走，青穗和兩個孩子都指著你過日子。」
馬守義心裡非常清楚。
周建軍救過他的命，今天一定要留一個，就選他吧。
小兒子的婚事沒有錢也可以拖一下，但是周家兩個小孩不能沒有爹。
周建軍按住了馬守義的手。
「一出來就開槍，他們四人中有一個繼續看守這裡，另外三個追，你白送一條命，我也活不了。」
馬守義側過臉去，嘴唇都變白了：「那你說怎麼辦呢？左右都有人，後面就是咱們爬過來的明雪地。只要起身，他們就能看見。」
周建軍用木矛在坑底劃了一條短線，指了指偏西方向。
那邊有一個天然的裂縫，在冬天的時候會被雪填滿，從外面看和普通的雪溝沒有什麼區別。
地縫一直通到山凹斷崖處，上面是熊倉西面，下面是空心紅松。
「他們要護好藏貨的地方，一定不會讓我們走。我們把人引到西邊去。」
周建軍解開了綁在背包外面的舊麻繩。
「跟著我往上爬，膝蓋壓在地縫兩邊，不要踩中間的松雪。到了斷岩上，我讓你往上風口跑，你就帶鋼叉鑽岩縫。」
順著木矛所指的方向走，馬守義就來到了那個山坳里。
「往西走就是那棵枯紅松。建軍，下面睡著的大爪子得有三百多斤。人堵在後面，畜生堵在前面，我們進去還能往哪兒撤？」
「左右兩條雪溝都無法承受黑熊的體重，斷岩那邊也有上風口。況且黑瞎子劉手下的人不知道有熊。」
周建軍將麻繩扯斷，把一半留在雪坑邊上。
隨後用木矛將旁邊的積雪攪亂，壓出一個摔倒後用手支撐地面的痕跡，然後把雪面向西推開。
外面的人看見這些，只會認為他們慌亂中鑽了西邊的灌木叢。
右邊傳來聲音。
「老四，有人嗎？」
「沒有看到，應該往西邊跑了。」
黑瞎子劉罵了句，讓人繼續逼近。
周建軍擠進地縫，雙肘撐在兩邊凍土上，慢慢往西移動。
帆布護臂把石塊、枯枝都擋住了，雪水順著衣領流進棉襖里。
馬守義咬著牙跟在後面。
他的右腿不能用勁，只好用手肘、左膝來推動前進。
祖傳的鋼叉橫在身下，每往前挪一步，叉柄都可能碰到地縫裡的凍石。
爬出十多米後，後面傳來踩空的聲音。
瘦長臉第一個跳進雪坑，看見露在雪面上的麻繩後，抬手招呼別人。
「哥，這裡有一根繩。應該是往西走的時候滑了一跤。」
黑瞎子劉臉上的刀疤動了動。
「踩山皮挺厲害，遇到老子的槍不照樣尿褲子？應該走不遠，追上去用刀砍死他。」
四人沿著雪跡前進，進到山坳中。
周建軍聽到後面的腳步聲變快，故意用木矛挑開了幾處雪殼。
匪徒越追越緊，漸漸不再往兩邊搜尋，只盯著地面上所留下的痕跡。
前方的地勢越來越小。
兩邊的山嶺慢慢靠攏在一起，雪下全是碎石子。
往西一百米左右就是藏有熊倉的古紅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