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山刀停在木頭上面。
周建軍接過那幾件帆布護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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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件裡面都有兩層舊棉花,外面用粗線橫向、縱向縫好。
護臂一直可以包到手肘,護膝後面還縫了綁帶。
針腳處有血跡。
放下手中的木矛,拉著沈青穗坐在了爐火旁邊。
她右手食指上有兩個新的針眼,左手大拇指也被針刺穿了。
普通的棉襖擋不住熊爪。
爪尖抓到人的胳膊就會把衣服和皮膚一起扯開。
這幾塊夾棉帆布不算作硬甲,保護住手肘、膝窩和小腿外側,卻能給人多留一次撤開的機會。
周建軍用溫水將她的手指上的血跡擦拭乾淨。
「最壞的情況有三種。煙被風吹散,當天晚上我們就回家了。黑瞎子提前醒來,我和老馬從東側雪溝里撤出來。如果撞到了粗木頭,我就從兩棵活著的樹之間穿過,老馬在一邊看著,不站在倉庫正門口。」
沈青穗並沒有因為這幾句話放鬆下來。
「但是真到山裡了,東西就在眼前,你會捨不得放棄嗎?以前為了喝一頓酒就和別人打了起來,現在幾百塊錢,我擔心你會又倔強。」
「前年是我混蛋,我家有糧沒糧,也不管了。」
周建軍將護具放在她的膝蓋上,「我跟你還有兩個孩子。當天風不順,我就不會拿煙出來。倉口多出一道新傷痕,我和老馬立刻轉身離開。」
沈青穗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。
孩子四個月了,穿了棉衣可以看出來是凸起的。
許醫生說胎已經坐穩了,只要不過度勞累,等開春的時候就能平安生下來了。
她好不容易等周建軍重新回到她身邊,最怕的便是安穩又被深山奪走。
「要是你受傷了,我推著你過日子。你回不來,我就帶著兩個孩子進山找你。七號林班那麼大,我挖遍雪窩,也得把你帶回家。」
周建軍伸手將她抱進懷裡。
沈青穗的額頭挨到了他的肩膀上,雙手抓著棉衣後面的部分。
爐火很旺的時候,黃豆在炕上翻身了一回,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「爹」。
前世被埋在風雪中的兩道人影又浮現在周建軍的記憶當中。
他把手臂收攏起來,手掌心護住沈青穗的後背。
懷裡的人是溫暖的,炕上的孩子也在安穩睡著。
沈青穗好一會兒才從他的懷裡起來。
她回到炕櫃處,掀開壓著衣服的布包,從最下面拿出了拇指大小的紅色布袋。
「老邢嫂前幾天去山下親戚家串門,我托她替我求的。別笑話我,雖然這個東西不一定有用,但是隨身帶著總歸是件放心的事情。」
她把紅布袋塞進周建軍棉襖胸口處的內兜,再找了一枚別針把紅布袋內扣扣上。
周建軍看到她低頭干,就沒有說不。
「我帶著。回來親手還給你。」
沈青穗幫他整理好了衣領,又把做好了護臂護膝放在了一旁的木矛旁邊。
回到炕上,她沒有睡,等周建軍削完兩根長矛,把刀、麻繩、煙包都收好,她才閉上眼睛。
天還沒大亮,周建軍起床了。
韓長山給他們批了輪休,護林隊裡也不會派人來找他們的。
他把帆布護臂、護膝綁在身上,再披上一件大號的舊棉襖。
五隻嗆煙包放入布袋中,一根引捻放入鐵盒裡,以防雪水浸濕。
沈青穗給他做了四個摻了苞米麵的油餅,還用小瓶裝了一半燒酒。
「喝酒只能給手暖和一下,不能在進山之前喝。中午不論有沒有到目的地都要吃東西。天黑以前還沒回來,我就去找韓隊。「
周建軍把長木矛背在背上,把棉帽戴上。
「下午四點前我一定回家。黃豆醒來,告訴她,她爹去給她找修屋頂的錢了。」
院外,馬守義在等。
他背後有一個長布包,裡面放著祖傳鋼叉。
腰上掛著一把開山刀,還有一個小鐵盒裝著引火物。
兩人將東西核對清楚後,沿著家屬院後面的小路進入山中。
今天沒有北風,天空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。
林子裡的樹枝沒有動,但是腳踩在雪殼上發出的聲音可以傳播很遠。
因為是護林隊經常走的線路,他們先是沿凍河往北,然後到6號林班、7號林班之間的斷木溝進去。
距離昨天的距離要增加一倍,在途中還要把留下的痕跡清理乾淨。
中午他們到了七號林班中間。
馬守義吃了一半油餅,又看看陰雲密布的天空。
「無風則不能將煙送到倉庫,今天應當白跑一趟。」
「先看看山坳里的空氣流通狀況。」
周建軍把水壺收好,「大風不能用就不用了,完全沒有風的時候也不用。到了地方有松針擺動,才表示地倉周圍有進氣口。條件不成熟,把東西埋好就走。」
馬守義心裡踏實了一些。
他原本想的四百塊放在前面,周建軍肯定是會動手的。
現在看是昨天桌上畫出來的那些退路根本就沒有用來壯膽。
二人又走了將近一個半小時,距離古紅松不足一里路。
前方是片齊腰高的榛柴叢。
周建軍走在最前面,木矛將外面的積雪撥開,正要踏進灌木間的狹窄通道時,矛尖停在了空中。
雪窩中有翻毛大頭鞋留下的足跡。
鞋底有鐵釘,邊緣刻有方格紋,雪花還沒把紋路完全掩蓋住。
往前兩步,腳印就變成了許多行,有的大有的小,有的深有的淺。
周建軍蹲了下來,開始看起。
最少四人,最多五人。
其中兩個背在身上有重量的,腳窩比其他人的更深。
另外一個人的左腳向外翻開,步幅也較小。
雪地裡面有一個半張乾麵餅,餅邊有暗紅色的凍血。
馬守義過來一看,臉色立刻難看起來。
「林場沒有穿這種鞋子的。分發給巡護員穿的靴子是橫紋底,並不釘有鐵掌。這三個人帶了很多東西,來路很可疑。」
周建軍將餅夾起來聞了聞又放回去了。
血液非常新鮮,腳印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。
林班7號林區,這麼多年沒人進過,他們進去,想要得到的肯定不會是小東西。
他抬手讓老馬退到一邊,自己在灌木外頭看。
前面雪丘放哨的人早就聽到了樹枝彈回的聲音。
他趴在雪檐旁邊看,從灌木縫隙中露出的只有兩根木矛。
見對方一直不出來,他就直接把槍托頂到肩窩上。
金屬槍栓發出清脆的「咔噠」一聲響。
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雪丘後面傳了過來。
「誰躲在那兒?給老子滾出來,不然開排銃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