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守義站在雪地,好一會兒都沒有動彈。
他小兒子馬衛東在縣城集體企業當臨時工,和城市中的女孩子交往。
女方的家庭一直嫌棄他沒有正式編制,結婚後也沒有獨立的住處。
要辦婚事的話,家具、彩禮以及請人換宿舍的錢都要由老馬來出。
護林員的工資三年也存不下多少。
「能不能,得先看你要做什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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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守義將棉帽向下推了推對建軍說,「建軍,你救了我的命,我不會把你賣出去的。可我要是不理解路數就跟你進山,也不可能活到現在。」
「晚上我把事情說清楚了,你聽了之後再決定。」
「你要是覺得幹不了,出了我家的門就當什麼也沒有聽見。」
當天晚上周家的爐火很旺。
吃過晚飯後黃豆睡覺了,手裡還有半塊麻花沒有吃完。
炕桌上面放著一盤炒花生米、一碟酸菜炒肉,還有半斤老燒刀子。
沈青穗給兩個人送來了熱菜,目光在周建軍和馬守義身上停留了一會兒。
她也沒多問,放下了筷子,回到布簾,借著煤油燈給孩子縫衣裳。
周建軍把一杯酒給老馬倒滿。
「今天所用的空心紅松樹下就是倉庫。透氣孔沒有封上,糞便也是新鮮的,裡面的黑瞎子至少有三百斤左右。秋天的時候膘肥,熊膽的質量也不會相差很多。」
馬守義拿著酒杯,但是沒有喝。
「你想私下掏倉子嗎?」
「場裡的事情由他們去忙,我們兩個分來的肉也就一兩斤的樣子。將信息報告給局裡,膽子、手掌以及皮肉都要歸檔。」
周建軍掰著手指數了數,外地藥材商買整隻熊膽每克一元。
熊掌、熊皮、肉都可以賣。
東西保存得好就可以每人分到四百元。
酒水沿著杯沿流到了桌面上。
馬守義無暇擦拭。
一個月只有三十多元錢,家裡人吃飯、抽菸、喝酒、送禮都得靠它來維持。
四百元放在眼前,他三年也未必能攢到。
老紅松下的那個黑洞又在腦海里出現了。
「建軍,有錢也要有命去花。我在溝下村的時候見過有人掏倉子。三個獵人站在洞口放槍,第一槍沒有打中,那畜生把木頭頂了出來,一掌把帶頭的摔在了地上。另外兩個人沒有來得及撿起槍,回到村里時褲子都已經濕透了。」
馬守義放下了手中的酒杯,壓低聲音說:「就我們倆人,隊伍上不准帶雙管出去的,那你拿什麼打呀?」
周建軍拿筷子蘸了點桌上酒水,在木頭上畫出老紅松、山樑和兩條雪溝。
「不和它拼,先悶倉子。」
筷子在紅松的北面碰了一下。
倉庫出入口在東南,透氣孔在北面,山樑把風導向洞內。干辣椒麵與火藥混合後製成煙包。先把旁邊的地方堵上,再從上風口的地方送煙。」
馬守義走到桌前看筷的動作。
周建軍畫完紅松之後就轉向東面的雪溝。
「這個溝就是我們的路,它可以扛住人的重量,黑熊體重大,鑽進去就會陷下去。」
「煙真能把它熏昏麼?」
「不能拿這個去賭。煙只能消耗它的力氣,讓它睜不開眼。倉口用粗木擋第一下,長矛、鋼叉收尾。」
周建軍放下筷子說道:「風向不好的話就撤退,倉口新出現的刨痕也要撤退。如果當天哪裡出現了不符合預期的情況,就沒有人會去接近過去了。」
馬守義看著桌上被酒水弄髒的地方。
表面上看這些話很直白,但是裡面已經包含著風口、雪溝、樹距、黑熊衝出的方向等等信息。
他在山裡跑了十幾年,獵過野豬,也幫人圍過狼,但是還沒有人敢於將掏熊倉的事情發展到這一步。
沈青穗拿著針在布簾後面。
聽到「四百塊」的時候她並沒有動心。
目前家裡有三百多塊錢的存款,屋頂晚上修一兩年都不會塌。
周建軍要是七號林班出事了,多少錢也補不上炕沿邊的空位。
沒有出去打斷,只把腳邊的舊帆布工作服撿了起來。
周建軍給老馬又添了半杯酒。
「紅星溝的時候,把你從野豬嘴裡救出來的是我。在青穗出事的那個晚上,你拖著受傷的腿幫我送人。咱倆的情分不用拿嘴還。」
他指著馬守義的右腿。
「衛東處的女生是城裡人,女方要看家裡的經濟情況,他是臨時工,又沒分到房子,拿到錢以後,可以買點家具,還可以叫人幫他換間宿舍,只有這一次機會,我來找你,如果是別人,我不敢把後背交給別人。」
馬守義端起酒杯一飲而盡。
辣辣的酒順著喉嚨下去,眼圈紅了。
小兒子為這個事情求他兩次,後來知道家裡沒錢也沒再提。
年前女方家托人傳達信息,如果繼續拖延下去,姑娘就會選擇其他的對象。
「我的命就交給你了。但是必須說明的是,遇到危險要果斷。錢可以再賺回來,人一旦被困住就永遠也回不去了。」
馬守義站起來走出去,連帽子都戴反了。
大約過了十幾分鐘,院門又打開了。
他抱著一件東西,外面裹著三層油布,底部碰在門框上發出沉悶聲。
沈青穗把布簾拉開,向外看去。
馬守義將油布放到炕桌上,一層層地打開。
一把全鋼結構的三股叉,長度有一人多。
兩邊的叉頭稍微向里收一點,在根部還有倒刺。
「這是我爺爺留下的。當年他在長白山采參隊,就是用這把叉子從熊爪下救出了一條命。」
馬守義將三條鋼叉橫放在桌子上。
「建軍,你說往哪站我就往哪站。」
周建軍舉著鋼叉試了一下重量。
叉頭很重,但是杆子很好用,抵住三百斤的大牲口也不會輕易折斷。
有了這個東西,計劃里最缺的一環就補上了。
兩人一直商量到後半夜。
馬守義的任務是磨叉子,準備火藥和引火藥捻子。
周建軍做五個嗆煙包,削了兩根木矛。
馬守義將鋼叉用油布重新包好,踩著雪回家準備。
周建軍封住爐口,在柴堆里選了一根手臂粗的硬雜木。
坐在爐子旁邊,用開山刀削去外面的皮,然後慢慢修整矛頭。
木屑撒得到處都是,每次刀鋒一觸碰,他就得轉一下木桿看看紋路。
倉口、退路、風向以及老馬所在的位置都要重新計算一遍,少算一步就回不了家。
沈青穗穿著緊身棉衣,抱著幾件厚厚的帆布製品。
舊帆布中間夾了棉花,邊緣反覆納了幾遍,是兩副護臂和護膝。
把東西遞到周建軍面前,她的聲音變的非常緊張。
「我聽了。辣椒麵我替你準備好,你能不能告訴我,如果遇到最壞的情況,你準備怎麼保命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