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軍把鋼絲繩盤好放在炕櫃最裡面。
「野豬還用不上這麼粗的傢伙。我想摸一個厚皮的大活兒,要是摸上了,咱家明兒年就翻修漏風的屋頂,再搭上半間小屋。老二出生後,咱也不能一家四口一直擠在這間屋裡。」
沈青穗把熱水盆放在旁邊。
「房子可以慢慢積攢。你現在已經有了護林員的工作,家裡也不缺吃穿,不要再冒險了。你前幾次回來,手腳和肩膀就沒一處好的。」
「不確定的事情我不去碰。」
周建軍脫掉鞋子,把凍僵的雙腳浸入熱水中,不再提山裡的事情了。
臘月三十早上,家屬院剛亮起燈,周家院子裡面就傳來一陣砍柴聲。
周建軍將一根根硬木劈成整齊的木柈子,足夠燒上半個月。
他把煤棚門修好,在牆根兩塊木頭墊著,化雪後不會濕到煤。
旁邊的幾個家屬出來倒水,看到整齊的柴垛後也都開始竊竊私語。
「前幾年青穗吃了很多苦,現在總算熬出頭了。建軍進了護林隊,幹活跟換了個人似的。」
「孩子也是養得好,生活變好了!」
張大嘴從門口經過,聽到這些話也不敢接。
劉三兒還在保衛科的臨時看押室里,家裡賠了周家的柵欄錢,又到處托人說情。
她可不想再因為幾句閒話招惹周建軍了。
中午,周建軍舀了兩斤白面出來。
麵粉倒入盆中白得晃眼,他沒有加苞米麵,溫水倒進去後直接揉成軟硬適中的麵團。
沈青穗坐在炕上剁後臀尖。
在肉餡中加入大蔥、醬油、鹽以及已經炒好的豬油,盆底沒有酸菜也沒有白菜幫子。
黃豆趴在炕桌旁邊,一會兒看著肉盆,一會兒又看著麵團。
「爹,咱今天包的餃子裡面全有肉嗎?」
周建軍把一團面弄成了圓耳朵的小兔子給她的。
「今天每一個餃子都有肉。你替爹數著,如果發現有誰偷放空皮餃子,晚上就不給那個人吃麻花。」
黃豆認真點頭,捧著面兔子坐到了母親身邊。
沈青穗被孩子逗得直笑,又怕笑得腹部用力,趕緊扶住炕桌。
三大蓋簾餃子很快就被擺滿了。
水開後,周建軍把白胖餃子放進鍋里煮。
用笊籬在鍋底來回推動,等水開了三遍後才第一次撈出一碗。
黃豆在灶台旁邊咽口水了。
周建軍把餃子破開,吹涼了餵到她的嘴邊。
肉汁順著餃子皮流出來,黃豆立刻用手接住,一點都不願意浪費掉。
「香不香啊?」
黃豆嚼得臉頰鼓了起來,好不容易咽下去才回答:「比江米糕還香。娘也吃,肚子裡的小娃娃聞到香味也一定會饞的。」
一家三口圍坐在熱炕上。
周建軍給沈青穗夾了一些皮薄餡大的餃子。
她在衛生所養了幾日,回到家裡又有雞蛋、小米和肉補,終於臉上的血色回來了。
他伸手撥開她額前掉落的碎發。
沈青穗的臉頰微熱,並沒有向後退去,只是低頭咬開餃子,小聲說:「黃豆在旁邊看著,你別總動手動腳。」
黃豆立刻用手捂住眼睛,但是手指縫隙卻很大。
「我沒看見,爸爸可以摸媽媽。」
沈青穗抬起手來輕輕拍了拍女兒,屋子裡頓時笑作一團。
吃完飯,她從枕頭下面拿出了小本本。
帳本開始的時候只記錄欠了哪戶人家多少苞米麵,後來才加上工資和山貨收入。
每一筆錢,她都記到分角。
「紫貂剩下的錢加上你幾個月的工資、風雪補助,還有兔皮、飛龍、藥材等總共是三百二十六元六角。煤和冬天的食物都已經買好了,肉也足夠吃到來年春天。」
把帳本推到周建軍面前。
「我這麼大了,還從沒看到家裡有錢能存三百多,如果省著點,明年修屋頂、換窗框都能用得著。」
周建軍翻了兩頁後把帳本還給了她。
「磚瓦、木料以及僱傭工人都需要用錢。翻修屋頂後,在東面再搭半間,給黃豆和老二留個睡覺的地方。三百元只能算是個開頭,到了春天還要上一次山。」
「哪裡?」
「七號林班外。」
沈青穗聽到七號林班,拿著帳本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那片樹林是封育區,已經很多年沒有進行過正式的採伐了。
樹木很多,溝渠很深護林隊也不怎麼進去。
過去有人在邊緣見到過黑熊的腳印,進了大山裡面再也沒有出來。
「你要上山巡查,我就不管了。但是你答應我,不准一個人獨自往裡面去。少掙些錢,房子晚修一年也比人出事要強得多。」
周建軍將帳本放回枕頭下面。
「先看看咱們隊裡有沒有任務,七號林班進去一次不容易,路和退路都要摸清楚,光靠一根鋼絲是行不通的。」
到了傍晚,家屬院中傳來鞭炮聲。
收音機里播放的是聯歡節目中的歌曲,黃豆手裡拿著兩支小煙花在院子裡跑來跑去。
火星從紙筒口噴出來,她一邊跑一邊喊爹娘看她。
周建軍站在屋檐下,手裡夾著一支大前門。
7號林班與老鷹溝交界處有一片多年無人經過的古紅松林。
前世八十年代中期,林場組織搜山,在那裡發現了舊地倉,並且留有成年黑熊越冬的痕跡。
這種山獸身上的東西能換來大筆現錢,也能成為林場招待和送醫求藥的稀罕貨。
而七號林班的危險程度遠遠超過五號林班。
槍不中用,套子不合身,選擇錯誤的撤離方向也會陷入雪溝之中。
周建軍熄滅了手中的香菸,進去和妻子、女兒一起過年。
凌晨,沈青穗護著腹部睡下。
黃豆枕著新棉襖,手裡還抓著沒有吃完的半根麻花。
周建軍給母女倆蓋好被子,又把爐子上的火勢調小了一些。
前世他進山時從不考慮能否回來,現在每走一步都要先給屋裡的三個人留出退路。
正月初六,護林隊聚在一起點名。
院子裡的積雪已經漫過小腿,北風穿過了值班室的窗戶紙發出啪啪的聲音。
馬守義把鞋上的雪跺乾淨,剛點上旱菸,就看見韓長山抱著林班圖走了出來。
韓長山將地圖攤開在長桌上,用紅鉛筆把第七號林班北面的地方畫出一個圓圈。
「春節期間風力較大,在七號林班外圍有一些界樹倒下。局裡要求先查明位置,再查看界樁、防火溝是否受到損傷。」
朝屋裡的巡山員看了一眼。
「今天派人去了解一下情況怎麼樣,哪個人去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