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穗聽到「大貨」兩個字,手指抓得更緊了。
她沒問多少,看著周建軍凍裂的手背:
「明天非去不可的話,記得早去早回。那伙人先前丟了槍,他們不會認這個虧。」
「韓隊已經把撅把子送給保衛科了,五號林班今天也有人在外圍巡視。那三個人估計得幾天不敢回來。」
周建軍將她的手放回被子裡:「我去收套,天亮後就下山。你安心養著,別總惦記山裡的事。」
天還沒有大亮,他回了趟家屬院。
黃豆橫睡在老邢家的熱炕上,一隻小腳探出被角。
周建軍給她蓋好,在灶旁添了兩塊木柈子,才拿著麻袋和開山刀出了門。
昨天夜裡溫度下降,雪殼變得很硬。
五號林班周圍沒有新的腳印,斷石樑旁邊也沒有掛子幫折返的痕跡。
周建軍順著樹幹的淺口進入西側山包。
距離空心紅松還有二十多步時,他看見一根彎曲的樹枝蹦到了空中。
樹枝下掛著一團暗金色的毛。
紫貂的身體距離雪地大約半尺,周圍只能看到一些淺爪印。
吊腳套收得很快,獵物沒有在雪地上打滾,背部的毛和尾巴上的毛都保存得很好。
周建軍看了看另外五隻套子,確定附近沒有狐狸和黃鼠狼才把紫貂卸下來。
這隻貂從頭到尾有兩尺多長,針毛油亮、底絨厚實、腹部也沒有雜色。
王金彪收過很多山貨,但是這樣好的冬皮一年也難得遇到一張。
周建軍沒有馬上把東西裝進袋子。
他在背風處清理出一塊乾淨的雪地,鋪上舊布單,用開山刀在兩條後腿內側各開一個口子。
刀尖只在皮下移動,不會接觸到腹部的毛髮。
到了尾根處時,他用兩根細木條夾住尾骨,一點點將皮剝落下來。
頭部、耳朵後還有四條腿最容易破損,他花了差不多半個鐘頭才將整張皮全部剝下來。
筒子皮落在白布上,毛尖沒有沾血,四爪和尾巴都在。
周建軍將皮筒套到光滑的樹枝上,將裡面的油污清理乾淨,再用干雪和草木灰擦拭一遍。
將貂肉處理好埋到離獸道遠的凍土裡,六根鐵絲全部收好,現場只剩下原來的獸跡。
早上九點多鐘,舊電影院後面自由市場剛開始營業。
王金金蹲在棚子裡整理幾個兔皮帽筒,見到周建軍懷裡抱著一個長布包,立刻放下手上的活兒。
「前幾天你送了林蛙,昨天又送來了赤芝,今天還帶了這東西?」
王金彪沒有馬上伸手,「先講清楚,來歷不明的槍枝和大皮子我不能碰。最近保衛科查得很嚴,我的收入就是跑腿費,不能進去。」
周建軍把護林隊簽了字的巡護條放到桌子上。
「槍、馬尾套都已經交給隊裡了,皮子是在清除盜獵套後下吊腳套弄到的。要是你還怕東西來源不明,可以拿巡護條去問韓長山。」
王金彪這才打開舊布:「先看貨,看了再談價錢。」
筒子皮從桌面一直垂到膝蓋。
暗金色的針毛跟著爐火亮起來,吹開外面後,裡面絨毛很多,一點看不到皮板。
王金彪經營山貨多年,手指剛碰到,心裡就打起了招待所、土產站和外貿收購之間的差價。
只要手續齊全,這張皮子一賣出去就會有很多人爭著買。
但是他的臉上沒有露出什麼表情,只是把皮子翻了兩遍。
「毛可以,皮板沒幹回去縮水了,尾巴也不長,一百二已經到頂了。」
周建軍將巡護條收進衣服口袋裡,然後捲起皮。
「去年土產站收購了一等紫貂,比這個差的也給一百五。這張是完整的筒子皮,四爪、耳朵、尾巴都有,冬絨沒有雜毛。得一百八,少一塊我就去收購站排隊。」
王金彪抓住皮筒說:「收購站先驗手續,再定等級,拖上十天半個月也未必給現錢。我給一百五,當面付清,你不用再跑。」
「護林隊也可以出具證明,我不缺時間。」
周建軍把皮子卷到一半,王金彪坐不住了。
收購站按照統一的價格收購,他都沒有摸到貨物的機會。
一百八還是有點賺頭,就是賺的少了一點。
王金彪咬了咬後槽牙,從貼身口袋中掏出一卷大團結。
「行,一百八就一百八。不過以後再有這貨,你要先讓我過過手。價格談不攏可以走,不能背著我給別人。」
「你給的價格可以,貨物自然就先送到你那裡。」
十八張大團結躺在桌子上。
周建軍對著窗戶的光一張一張看過去,疊好後收進棉襖裡面。
出了市場,先去肉聯廠買了兩大塊後臀尖,再去糧站稱了十斤議價白面。
供銷社童鞋櫃檯處有一雙棕色翻毛小皮靴被放在玻璃後面,鞋口周圍有一圈短絨。
售貨員拿過尺碼,說是積壓的小號,只有這一雙了。
周建軍花了六塊八買下。
黃豆穿的布棉鞋鞋底已經磨得非常薄了,雪水一融化就滲到了裡面。
這雙皮靴至少能讓她安穩過完冬天。
他背著白面、左手拿肉、右手拿鞋盒回到家屬院,門口有十多個圍觀的。
周家的木柵欄坍塌了大半,有些木條也折到了雪地里。
黃豆躲在老邢媳婦身後哭泣,鼻尖都紅了。
門口有四個青年男子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劉三兒,穿的是劉二狗以前那件舊棉襖,手裡顛著半塊板磚。
其他三個人堵在了周家的門口,一個拿著一根木棍,一個手裡拎著一根麻繩,還有一個正踢著倒在地上的柵欄。
「我哥跟著周建軍干木頭去了,現在我哥進去了,他倒穿上了護林隊的衣服,姓周的拿了多少好處,我就搬多少!」
劉三兒對屋內喊道:「聽人說沈青穗有一台縫紉機,先把縫紉機搬出來當安家費。如果沒有縫紉機,就用被子、糧食來頂債。」
老邢媳婦護著黃豆,氣得臉色通紅。
「周家沒有縫紉機,青穗全用手縫,你哥偷了紅松抓起來和建軍有啥關係?你們別吵,我叫人去找趙國強。」
劉三兒不相信保衛科能夠來這麼快。
他哥進去後,家裡人說是周建軍告的密。
劉三兒這幾天越想越生氣,趁著周建軍在衛生所照顧媳婦,才趁機帶人上門。
除了老邢家外,院子裡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幫忙。
「劉三兒,你準備搬誰家的東西?」
人群外傳來一道聲音,圍觀的人紛紛讓開一條道。
劉三兒回頭,看著周建軍手裡拿的肉、白面,眼睛都看直了。
「回來的正好,你家有錢買肉、買面,今天不給五十塊安家費,老子就自己進屋找!」
周建軍沒有和他爭執。
把面袋、豬肉以及鞋盒放在雪地上,看了一眼黃豆。
孩子的袖口沾上了泥土,右臉有塊紅印。
老邢媳婦低聲告訴他,劉三兒踹柵欄時把黃豆嚇倒了,孩子的臉蹭到了門框。
周建軍從腰後把趕山短棍抽了出來。
棍子長不到兩尺,頭端裹上了一層舊鐵皮,是護林員用來驅趕野狗、探查雪坑的工具。
「木柵欄是你們踹壞的,站在院裡等保衛科,我不會碰你們。」
劉三兒聽完笑了起來。
四人圍攻一人,手中還有板磚、木棍等工具,根本輪不到周建軍占便宜。
「你進護林隊才幾天,就敢拿根棍子嚇唬我。哥幾個把人按住,屋子裡的東西誰拿的算誰的!」
劉三兒掄起板磚撲了上來。
周建軍側身讓開磚角,短棍貼著對方的手腕一掠而過。
劉三兒手指被板磚磕得生疼,板磚掉進雪地里。
其中一人手拿木棒從左邊衝來。
周建軍沒有回頭去找劉三兒,棍尾一頂就頂到了那個人的肚子上。
對方彎腰後退,另外兩個人的路瞬間被堵住。
劉三兒丟了板磚,惱羞成怒,抱住周建軍的腰往柵欄上撞。
周建軍壓低重心,左腳向外錯開了距離。
短棍從下面挑起,打在劉三兒右膝外側。
原本這條腿是向前沖的,但是棍頭把關節帶偏了,腳掌卡在了斷掉的柵欄縫隙里。
褲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。
劉三兒摔倒在雪地里,右腿向一邊歪著,抱膝大聲慘叫。
另外三個人本來要一起圍上去,但是看到劉三兒起不來,步伐也亂了。
拿木棒的小子向後退了兩步,扔掉手中的東西。
周建軍踩住劉三兒的胸膛,短棍指著院門。
「你們沖我來,我接著。誰再往黃豆和屋門靠一步,今天就陪他留在這裡。磚頭、麻繩和木棒都別拿走,保衛科要查。」
三個人誰也沒敢再上前,擠過人群逃出了院子。
張大嘴躲到自己家的牆根處,懷裡抱著準備洗衣服的木盆。
前幾天她還敢拿沈青穗流血的事情造謠,現在看見雪地上劉三兒,連窗戶旁邊都不敢多待一會兒。
周建軍收起短棍走到老邢媳婦面前,從兜里掏出兩毛錢。
「嫂子,麻煩你照看黃豆,還叫人跑了一趟保衛科。這兩毛給跑腿的孩子買糖,不能讓人白跑。」
老邢媳婦不同意說:「院裡出了這樣的事本來就應該報告保衛科,黃豆只是受了驚嚇。」
周建軍彎下腰把女兒抱起來,拍掉她褲子上的雪。
黃豆摟著爸爸的脖子,在他肩膀上哭道:「爹,他們要把娘的東西搬走,還說你不敢回來。」
「爹回來了,誰也搬不走咱家的東西。」
院外傳來自行車鏈條轉動的聲音。
趙國強把自行車推到人堆里,後面還有兩個保衛幹事跟著。
他看了看坍塌的柵欄,又低頭看了看躺在雪地里的劉三兒,皺起的眉頭也越來越緊。
「周建軍,你這都消停幾天了,怎麼又把人的腿給打斷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