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軍順著雪坡滑到低洼處,把舊白布單鋪開蓋在身上,只在邊緣留出一條小縫。
山包上面幾十米的地方,有三個穿著破皮襖的人圍在一棵紅松樹旁。
帶頭的人左眼蒙著一塊黑布,手中拿著一把老式撅把子。
旁邊瘦高個子的男人背著麻袋,腰間掛著一把開山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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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個矮胖的男人正用木棍撥弄雪地里的尖枝。
前一天埋下的枯枝被踩到了幾處,尖頭朝上把原來的貂道堵住了。
掛子幫看不到完整的布局,只覺得這片林子有些地方不對勁。
瘦高男人拿著一把槍朝草堆走去,先用槍尖把外層的枯草挑開,然後又用腳踢了兩下。
「崔老大,這裡沒有人。雪下面全是舊草,沒有留下人的足跡。昨天晚上應該有野豬把路給踩亂了。」
獨眼漢子沒有鬆懈,他在幾個林場轉悠了幾年,最怕的就是有人先動套子。
昨天布下了六個馬尾套,但是沒有響起來,原來清楚的貂道也改變了方向。
把樹根旁邊的雪跺掉,看見地面上有一些向東延伸的痕跡。
印子又圓又深,中間分成兩瓣,好像野豬的蹄子一樣。
矮胖男人馬上來了精神。
「老大,這蹄子很大,少說也有兩百多斤。紫貂沒套上的話,弄一頭野豬也不虧。前面還有乾草堆,所以那畜生多半會趴在背風的地方。」
崔獨眼心裡還有些猶豫,但兩個同伴都在看著東邊。
當場退走,以後就收拾不了這兩人了。
「老二把槍準備好,老三不能走在前面。野豬受驚的時候會往前來沖,我們從兩旁夾擊。看見黑影再開槍,不要將鐵砂浪費在樹根上。」
離開原來的貂道,幾人順著假蹄印往東摸索。
周建軍藏在白布後,右手摸到一根細長的枯枝。
蹄印是昨天他離開山包前用分叉樹枝在雪地上壓出的。
主要是給自己留一條出路。
假印子盡頭有一棵枯萎的紅松樹,樹幹上掛著一個大冬蜂窩,蜂窩下面還有許多年頭的斷木。
老紅松林中到處都是設下的陷阱。
一旦被掛子幫發現有人改動貂道,他們一般都會順著痕跡去查。
周建軍給西側留了退路,在東側也設了一個能夠起到威懾作用的死口。
三個人越走越遠,距離枯松只剩下十來步。
矮胖男人首先看到雪地上有一根橫著的細藤。
他以為是灌木的樹枝,抬腳就跨了過去。
瘦高個跟著走,槍管掃過低枝,把樹上的雪掃下來半片。
崔獨眼站在最後面,越看那些蹄印越覺得彆扭。
「受傷的野豬會跛行,正常的野豬落地時每一步都會不一樣深。現在的印子排列太齊了,最好別再往前走。」
崔獨眼的話還沒說完,前面的矮胖男已經站到了兩根藤條之間。
周建軍拿樹枝把白布下邊的地線勾住,然後向里一拉。
埋在雪下的藤條繃緊,帶動了枯松旁邊的那根斜木。
原來的斜木卡在樹杈里,受力之後從缺口處掉出來,順著樹幹落下,撞上中間那個水桶大的冬蜂窩。
蜂窩連同腐爛的樹皮一起掉下來,摔到了三個人中間。
凍硬的蜂巢碎片、枯木屑等混雜在一起鑽進衣領中,瘦高男人被橫枝劃破了臉,撅把子也掉到了雪地上。
「有埋伏,趕緊出去!」
崔獨眼沒有時間去分辨人藏在什麼地方,抓起瘦高男人的衣領往回拖。
矮胖男子被蜂巢扣住了半邊腦袋,衣領裡面全是凍蜂和碎片。
一邊拍打棉襖,一邊往山包下跑。
「老大,有人拿線拉樹,護林隊已經盯上我們,快走,不然就被堵在林班裡了。」
三個人都沒有把麻袋收起來,只顧著踩著來路往斷崖方向逃。
瘦高個兒跑了幾十步後才想起撅把子,回頭看到枯松旁邊還有木頭掉下來,又把這個念頭打消了。
崔獨眼跑在最前面,左眼邊的黑布被樹枝掛歪了。
現在他只想離開五號林班。
能在雪下埋地線,又能把假蹄印留到枯松下的人,早就算準了他們會走哪條路。
繼續待在這裡的話,下一根線會出現什麼狀況,誰也無法預料。
等腳步聲遠了後,周建軍還是趴在雪坑裡不動。
過了十來分鐘,確認絕對安全後他才繞到另一邊的山包上將白布收好。
地上有一個破麻袋,裡面裝著八個馬尾套、半塊凍餅。
撅把子落在枯松旁邊,槍管里壓著土彈,木托也出現了一條裂縫。
周建軍並沒有拉動扳機。
用麻繩將槍管纏好,把槍身一起塞進空麻袋裡,最後再把馬尾套也一併裝上。
把這些東西帶回到護林隊裡,就可以證明巡護記錄沒有寫錯。
掛子幫短期內不敢回來,西面的山包也相對安靜了一些。
周建軍先去看四個松脂餌團。
倒木旁邊有一顆已經少了半邊,旁邊還留有兩行小爪印。
紫貂在夜裡來過,聞過另外三顆餌,最後繞向空心紅松。
從胸口掏出六根廢鐵絲,在獸道旁邊找到三處樹杈。
鐵絲下面做成活動的部分,上面連接被壓彎的韌性樹枝。
紫貂碰到套口,樹枝會把獵物從雪地上拎起來,狐狸聞到氣味也夠不著。
剩下三個套子分到兔道、倒木後面,彼此之間有一定距離,並不會把所有的活路都封住。
布置完畢後,周建軍用松枝掃去雪地上的雜物,只保留原來的獸跡。
他又將掛子幫弄亂的餌團重新擺放整齊,之後下山交出槍枝以及馬尾套。
將工兵鏟插入老紅松的根部時,剷頭碰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。
觸感不像石頭,也沒有凍木那種空響。
周建軍把鏟子拿開,又用手撥弄了幾下腐爛的葉子。
雪地上露出一塊暗紅色的東西,上面還有油一樣的光澤。
他蹲到樹根旁,小聲說道:
「老天爺不會餓死瞎家雀,好東西竟然也落到我手裡了。」
暗紅色的部分逐漸顯現出來,最後形成了一片厚實的傘蓋。
它生長在老紅松腐爛的根部,邊緣完整,表面有深淺不一的紋路,最大的地方超過一個成年人的手掌那麼大。
這是野生的赤芝,已經有十年以上的歷史了。
小興安嶺的靈芝有很多,但是能夠生長到這麼大的,並且能夠避開採掘者與野獸侵襲的卻很少。
它生長在腐木的根部,外面一直被落葉覆蓋著。
昨天晚上的風把爛皮吹開了一部分,所以暗紅色才露出來。
林業局藥材站每年都會收購野生赤芝。
品相好的老物件不等供銷社結算就可以當場開具發票並領取款項。
周建軍沒有馬上把東西往上拉。
赤芝的菌柄與腐木緊緊相連在一起,傘邊一旦掉落一部分,收購等級就會下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