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能回來,也可以把東西帶回來。」
周建軍推開病房門,走到床邊將懷裡的錢全部取出來。
五張大團結在下面,七張一元紙幣在上面,旁邊還有兩張一角錢。
錢掉到藥盤旁,震得玻璃藥瓶輕輕碰了兩下。
「前頭已經交了五塊三,這裡是五十七塊二。六十二塊五,全數補齊。麻煩你當面數清,再給我開張收據。」
老護士本來就想好要停藥了。
她看桌上放著的錢,再看看周建軍濕透了的棉褲,過了好一會兒才把藥盤移到一邊。
她在衛生所工作了十多年的,見過很多次家屬四處借錢的情形,也見過有人趁夜將病人接走。
昨晚這個男人身上只有五塊三毛錢,並且肩膀上還有傷口,但是今天卻在最後十分鐘內把缺口補上了。
老護士取過鈔票,一張一張數了兩遍。
「五十七塊二,數目對了。你跟我到收費窗口補手續,後面的針藥可以照常用。病人剛止住血,別讓她受涼,也別再惹她生氣。」
她把費用單從藥盤下面抽出來,拿著錢出了病房。
走到門口時,老護士又回頭看了一眼周建軍那雙凍得發紫的手。
「要注意保暖。手上如果再泡冰水的話,以後就會落下病來,到冬天的時候要受罪的。」
病房門關好,房間裡就只剩下夫妻兩個人了。
沈青穗抓住被角,眼眶已經紅了。
自周建軍進來後她就一直看著他的棉襖,右肩的布料被麻繩磨破了,裡面的血水和雪水混在一起。
他的嘴唇泛青,褲腳結著冰殼,手背上的凍口也多了幾道。
「你到底去幹了啥活?」
沈青穗抬手抓住他的袖子。
「昨晚拉著我走了五里雪路,今天又跑進山里。六十多塊錢能再掙,你要是回不來,我和黃豆守著這些藥有什麼用?」
周建軍沒有講五號林班的事。
從棉襖內側取出油紙包,兩個苞米麵肉餅還留著溫度。
「吃點東西吧。你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怎麼吃,空腹打針不舒服。」
肉餡香味飄散,沈青穗的肚子跟著發出聲音。
她低頭看著餅,眼淚流得更快了。
周建軍掰開一張,遞到她嘴邊。
「護林隊給了十塊風雪錢,我又在冰泡子裡撈了十二斤林蛙賣了十八塊,家裡的三十塊也帶來了,這些錢來路都清楚,沒有偷沒有搶,往後誰問都能對上帳。」
沈青穗咬了一口餅,含在嘴裡問:「五號林班那麼深,老馬都說不敢進去。你身上的水是哪來的?手又怎麼凍成這樣?」
「鑿冰撈蛙沾了水,回來搭上運材車,趕在兩點五十到了這裡。」
周建軍將另一張肉餅也掰成了兩半,自己吃了半塊把剩下的那半放在油紙上。
「山里很危險,我走的是一條老運材道,並且帶上了隊裡的工兵鏟、麻繩。巡護工作已經結束,防火溝、界碑也都記在本子上了。衛生所里有電話,我一會兒給護林隊報平安,免得韓隊帶著人來尋我。」
沈青穗聽完,沒有放開他的手。
她想罵他幾句,但是看到他肩膀上的紅痕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以前她覺得這樣的男人不可靠。
周建軍在外面喝酒、打架、胡鬧,家裡糧食斷了也不會見到他的身影。
但是最近幾天裡,他把能做的事情全都攬在了自己的身上。
錢不夠沒有逼她停藥,也沒有對別人提起困難。
沈青穗低頭又咬了一口肉餅,眼淚落到了餅皮上。
她趕緊用袖口去擦,怕糟蹋了這點吃食。
「不能一邊哭一邊吃東西,會嗆到。」
周建軍伸出拇指,替她把臉頰上的淚水抹掉。
粗糙的指腹擦過皮膚,動作放得很輕。
老護士很快拿來了收據,並且又把下午要用的針劑送了過來。
核對了病歷後,在沈青穗腰部選好了注射的地方。
前後兩針的距離很近,藥液注入之後,腰部兩側的肌肉又酸又硬。
沈青穗咬住被角,額頭出了汗,護士拔完針她翻身都很困難。
「黃體酮打進去的時候會有短暫的疼痛感,家屬可以用熱毛巾敷一敷。不要用力按壓針眼,也不能讓病人自己翻來覆去。」
老護士交代完就推著藥車走了。
周建軍把搪瓷盆放到水房裡面接了一盆熱水,然後再放一些冷水進去。
把手伸進盆子裡,黑色的泥巴從裂縫的地方慢慢擴散開來,很快水面就有一層髒東西了。
熱氣鑽進凍傷的手指里,裂口處非常疼痛且發麻。
周建軍等手掌和手指都泡得通紅才用毛巾擦乾。
坐在床邊,把靠牆那邊的被子掀開。
「隔著衣服給你揉開。哪裡痛得嚴重就告訴我。」
沈青穗的手按在被子上,身體很緊繃。
看了周建軍幾秒,她慢慢轉過身,把腰側對著他。
溫暖的大手覆在她的腰間,隔著棉衣將緊張的肌肉輕輕的按壓。
周建軍用較小的力量,在針眼外的地方進行按摩。
掌心的溫度由衣服傳至身體,酸脹的地方逐漸鬆弛下來。
沈青穗開始的時候咬牙切齒,後來肩膀放鬆了,呼吸也就順暢了。
結婚好幾年了,她這是頭一次沒躲開他。
以前周建軍喝完酒回來,身上還有酒氣,伸手碰她,她就想往炕角躲。
現在這兩隻手全是凍瘡,掌心還有鑿冰留下的傷口,但是讓她覺得踏實。
周建軍揉了十幾分鐘後問道:「現在還疼嗎?」
「輕多了。」
沈青穗吃完手裡的肉餅,把油紙仔細折好,壓在床頭櫃下。
「這次用了六十多塊了,家裡又沒錢了,等我回去能下炕了,我接點縫補的,你拿工資以後也省著點,咱慢慢把冬糧和煤添上,欠下的人情帳,也得一筆筆還。」
周建軍給她把被子蓋好,又替她擦去了眼淚。
「錢花在你和孩子身上,不算糟蹋。家裡的帳有我,你先把身子養好。」
沈青穗看著他,沒有再讓他停藥,也沒有再提起將蛇皮袋收進箱子的事情。
當天傍晚,周建軍用衛生所的電話向護林隊報了平安。
韓長山接到電話後,把已經準備出發的兩個巡山員叫了回來,讓他第二天早晨帶巡護本歸隊。
周建軍在走廊長椅上打了個盹。
肩膀的傷口接觸著椅子背,睡一會兒就會疼醒。
他閉上眼睛,在心裡把五號林班的地貌再看一遍。
五十多元的藥錢只能填補眼前空缺的部分。
沈青穗還要吃雞蛋、小米、白面,黃豆的新棉襖也沒有做完。
護林隊試工十天的工資只有十二元,要想把家養好,還得看西面山包上的貂道。
天還沒亮,老護士過來換藥。
沈青穗的出血情況已經有所好轉,許醫生檢查後讓她繼續臥床休息。
周建軍去了一趟家屬院。
黃豆還在老邢家睡覺,沒有叫醒孩子,只讓老邢媳婦捎句話說娘已經用了藥。
他從自家炕櫃下取出六段廢鐵絲,又拿了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單,背起工具跑去了護林隊。
韓長山看完巡邏本,手指停在了三雙膠鞋印、馬尾套的記錄上。
有三個人,其中有一個拿的是長傢伙。
「昨天你沒有跟上去,這樣處理是對的。」
韓長山把巡護本合上,嚴肅地交代道:「你去複查五號界樁,再看看那塌了的防火溝。到老紅松林外面再回來,發現那三個人,用哨子發出信號,不准接近。」
周建軍拿了一隻銅哨,把舊白布單疊好放進麻袋裡。
「我只查路線、套子,不跟人硬碰。中午以前回來交記錄。」
風雪停了,林子裡的能見度變大了很多。
周建軍順著昨天留下的樹幹的小坑進去到了五號林班,在界樁周圍沒有見到新的腳印。
走到西邊山包下面時,上面卻傳來了男人壓抑著火氣的叫罵。
「媽的,誰把這路給堵了!老二,拿槍去那邊草堆看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