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軍把院子的門推開,鞋子踏在了散落的煤渣上。
黃豆縮在自家的門後,鼻頭凍得通紅。
新做的棉襖只縫了一半,掉進了雪水裡,袖口已經弄髒了。
張大嘴站在共用的院牆旁邊,手裡拿著一隻破舊的鐵盆。
她旁邊有兩個要去食堂工作的家屬圍在身邊,還有幾個趴在窗戶邊聽外面的情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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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們是沒看見,昨晚上周建軍拿了一把斧頭在院子裡亂砍,之後把媳婦綁在木板上拖走了。沈青穗平時都不敢大聲說話,一定是在屋子裡被打了一頓。」
張大嘴說到興頭上,又提高聲音:「這種喝酒打架的男人還能改嗎?我早就說過狗改不了吃那啥。孩子保不住了,以後還不知道要怎麼禍害黃豆呢。」
兩個家屬昨晚沒有見過,聽她說得如此具體,眼神就一直在黃豆和門上轉來轉去。
黃豆聽到父親的腳步聲後就抬起頭跑過來。
「爹,張嬸說娘被你打壞的,娘明明是肚子疼,她還把我的棉襖扔到地上。」
周建軍不理張大嘴。
彎下腰把棉衣撿起來,用袖子把上面的泥水弄乾淨之後,又把黃豆抱進了屋子裡。
「你娘已經用上藥了,人還在衛生所。你到老邢嬸子家吃早飯,爹辦完事就去接她。」
黃豆揪住他的衣領問道:「娘會回來嗎?」
「當然能來,爹下午就會把錢送去,等她養好了身體再回來。」
得到答覆後,黃豆才放開手。
周建軍將棉襖放在屋裡椅子上之後,又走到院子裡面去了。
張大嘴見他一直沒有開口,以為他顧忌滿院的人,膽子又壯了幾分。
「難道就不能說出實話了嗎?你媳婦半夜流血了,整個醫院的人都看到了。如果你把人打出個好歹,你就該去保衛科蹲著。」
周建軍走向牆根。
張大嘴剛倒完煤渣的鐵盆放在那裡。
她還沒有弄明白他要幹什麼,周建軍已經來到她的面前。
把右腳抬起來,用鞋底去踢盆沿。
鐵盆飛出之後碰到了對面的磚牆,落地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張扁平的紙片。
張大嘴巴因為被帶動得腳下一滑,屁股坐到了雪地上,好一會兒也沒有站起來。
院子裡只有鐵盆在地上旋轉的聲音。
兩個看熱鬧的家屬退到了牆邊。
張大嘴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,又看了看地上變型的鐵盆,張開嘴但是沒有再罵出聲來。
周建軍走到她的身邊,然後指了指自己家的大門。
沈青穗給孩子做棉襖時抱煤提水,累出血來。
連夜把她帶到衛生所去,老邢兩口子、馬守義都可以作證。
「你想嚼我的舌頭,可以當著保衛科的面嚼。再敢拿我媳婦和黃豆造謠,下次碎的就是你家做飯的鍋。」
張大嘴扶著牆爬起來,嘴上還想找回點便宜,「你砸我家的鍋,我就告你,都是住一個院子,憑什麼只讓你家出問題,不准人家說。」
老邢媳婦從隔壁的門裡出來了,馬守義也跟著出來了,腰腿都不好。
「張大嘴,不要給自己臉上貼金。昨天晚上青穗出血的時候我就在屋子裡。建軍拉了爬犁送人,肩膀都被磨破了。早上把黃豆堵在門口,把孩子的棉襖弄到泥里去,這也叫說實話?」
馬守義把巡護棍往地上一杵:「要去保衛科就趕緊去吧。我也跟著作證,看趙國強先查建軍,還是先查你造謠鬧事。」
張大嘴最害怕的就是保衛科。一提到趙國強的名字,她就會把牆角的破盆撿起來夾在胳膊下面回家去。
周建軍仍然站著,並沒有說半句便宜話給她。
張大嘴收回目光進屋關門。
窗邊看熱鬧的人也都分散開了,再也沒有人再去談論沈青穗流血的事了。
馬守義來到周建軍身邊,看見周建軍棉襖肩上滲出的紅色液體,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有些愧疚。
「昨天晚上我本可以和你一起去的。青穗現在的情況如何?衛生所缺不缺少人看守?」
「藥已經用上了,許醫生讓她臥床休息,一共六十二塊五毛錢,我下午三點之前補齊。」
馬守義摸了摸兜,掏出兩張一元和一些毛票,「我身上只有兩塊七了,你先拿著,護林隊今天發不發工資還不知道,等我中午再給你找人。」
周建軍把他的手推回去說:「你還要買藥,錢留著。我去隊裡接任務,山上有辦法。」
「你不要為了錢往深山去。昨天晚上下了大雪,五號林班的路都給埋了,韓隊還在為這個擔心。」
聽到五號林班,周建軍看向馬守義:「今天局裡要派人進去?」
「防火溝、界樁都要查,上面已經下達了任務。昨天晚上風雪很大,韓隊一直沒有派人。老同志們都覺得這次太危險了,估計還在值班室里爭。」
周建軍沒有再往下問了。
讓老邢媳婦看著黃豆,他自己進了屋打開炕櫃。
針線笸籮還在原處,外層的五塊已經帶去了衛生所,夾層中還有二十五塊,布條里另有八塊二。
把所有的錢都拿走之後,仍然無法支付費用單上所列的所有項目。
家裡需要吃的東西和取暖都需要用煤,不能全部拿走。
周建軍拿出了三張大團結,將三塊二元留在笸籮里。
加上衛生所已經收了五塊三元,還差二十七塊二元。
從木箱下面找到了兩塊破鹿皮。
鹿皮的邊緣已經變硬了,綁在肩上或者膝蓋上可以擋風。
牆後的開山刀有鏽跡,用磨石打磨了幾下之後又找來一根粗繩子、火柴以及裝鹽的小布袋。
老邢媳婦站在邊上看見他這些東西說道:「建軍,你媳婦已經躺衛生所了,你自己可別把自己搭進去。實在缺錢了,我去幾個老姐妹家問問,每人湊兩塊也能頂事兒。」
「嫂子,借了錢也只能夠頂一段時間,之後的藥品、精細糧食都需要用錢。黃豆先托給你,中午給她做一碗熱乎的飯菜吃。進山有隊裡的人看著,所以不會胡來。」
他把三十塊錢收起來,背起布包往護林隊走。
值班室外面有幾位年輕的巡查員,但是沒有人進去。
煙從門縫裡出來,牆上的溫度計已經降到零下三十度了。
韓長山站在林班圖前面,手指指向「五」的位置。
馬守義爭論的問題還沒有結束,幾個老隊員都在低頭抽旱菸,誰也不願意開口。
「局裡下達的命令今天一定要完成。五號林班防火溝有沒有被雪壓垮,界樁有沒有被別人動過,在天黑之前一定要有記載。」
韓長山拿起點名冊在桌子上拍了兩下。
「白毛風把五號林班都給遮住了,今天的任務誰敢帶頭去冒風險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