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韓隊，五號林班的工作交給我。檢查完防火溝和界樁，我在天黑之前把巡護記錄交上來。」
門口的人向兩邊退去，周建軍穿過煙霧走到辦公桌前。
他的拇指在搪瓷缸的溫水裡蘸了一下，然後按住被爐火烤得捲起來的點名冊，拿起鉛筆在上面簽了自己的名字。
滿屋子的旱菸味壓住了。
幾個年輕的巡山員互相看了一眼，其中一位名叫陳小六的年輕人把棉帽往後面推了推。
他在隊伍里幹了兩年，走的全是五號林班外面的路。
昨晚上大雪停下了，就算每天只要五塊錢也沒人願意往黑瞎子溝那邊去。
陳小六靠在牆上對建軍說：「建軍，你昨天才來上班，恐怕還沒有走過冬道。五號林班進得去出不來，一陣風吹過，自己的足跡也看不到了。局裡給我發十塊錢補助，我也不會拿自己的命去冒險。」
馬守義從人群里鑽出來，一把拉住周建軍的手臂，把他向旁邊拉了半步。
「你媳婦還在衛生所等你的錢，我知道你著急，但是這事不能硬頂著。5號林班有傷害人的大炮卵子，去年黑瞎子溝還有大爪子。如果在裡面受傷了，青穗和黃豆又該依靠誰？」
周建軍拍掉衣服上的菸灰，並沒有把手收回來。
「老馬，我接這個工作並不是因為顧面子。南面原來的運材道還可以通行，在斷石樑之後順著落葉松林往西走就可以避開黑瞎子溝里的深雪窩。防火溝在五號界樁北約兩里處，如果中午之前能趕到，就有時間撤離」
他所指的道路不在牆上畫出的林班圖上。
韓長山看著他，用紅藍鉛筆在圖上圈出一個空白的地方。
「斷石樑下的雪溝，你該怎樣通過的呢？前年有一個巡山員往那邊走，半條腿掉進了暗坑裡，後來兩個同伴把他拖了上來。」
周建軍接過鉛筆，在斷石樑東側畫了一條彎曲的線條，「從樺木坡上切過去，再多走半里。那裡樹根可以抓雪，工兵鏟可以探測到空洞。回去的時候如果起了風，我就順著防火溝往南走，不會沿著原來的路返回。」
韓長山看到圖上的曲線後，本來想說的一些話又收了回去。
這條舊路就連連隊的年輕人都不知道，只有以前運材的老人走過。
周建軍如果想硬撐，韓長山也不能馬上答應。
昨天才招來的臨時工，要是真的死在山裡了，他這個隊長沒辦法向林場交代。
韓長山把鉛筆放回桌子上，「一個人進入五號林班是不被允許的，我可以將命令延後到明天再向局裡匯報。你現在出去的話，也不會有人笑話你的。為了六十多元的藥費把自己扔進山溝里去，這筆帳也算不清。」
「拖到明天，防火溝的記錄可以晚交，我媳婦的藥不能停。」
周建軍把林班圖捲起來放在點名冊旁邊。
「韓隊，給我一根繩子，一把長工兵鏟，再拿一個隊裡淘汰的長麻袋。五號林班我一個人跑一趟。中午十二點之前沒有到五號界樁，我就撤退，不往裡沖了。」
馬守義還想再勸，但是韓長山抬手制止了他。
「老馬，你今天腿上傷口還沒有痊癒，就不要一起去走了，以免影響了他。有誰要搭夥的，現在就可以站出來。完成這次任務，局裡會批准十元風雪巡查補助費，並且按照任務來發放。」
牆邊有一些年輕人低下頭來。
郭師傅往爐子裡添了一塊煤，並沒有說話。
陳小六臉上感覺有點熱。
剛說十塊錢也不進，現在補助金放在桌上，他還是不敢抬腿。
但是想到五號林班雪深及腰，又覺得周建軍未必能把錢帶回。
過了一會兒，韓長山從抽屜里把一張領款條拿了出來。
「十塊提前借支，任務完不成就從你的工資扣，把巡護時間、界樁情況、防火溝塌陷的地方記下來，發現偷盜的，私套的，也要寫在本子上，少一項不算完成。」
周建軍簽完字接過一張大團結，疊好後放進了棉襖裡面。
十元加上家裡帶的三十，藥費還差十七塊二。
紫貂當天不一定能買得到，他還要為自己留一條快速賺錢的路。
韓長山打開了器材櫃，取出了長工兵鏟、二十米麻繩、一個破麻袋以及隊裡用來計時的懷表。
他把自己備用的指南針放到桌子上。
「指南針只能作輔助使用，五號林班有的地方靠近老礦脈，指針就會失靈。主要看山勢、風向，在下午一點之前必須返回。如果三點鐘前沒有到達大隊的話，我就帶著人去找你。」
周建軍只拿了懷表，沒有拿指南針。
「斷石樑西面山勢我清楚。指南針給搜山隊用，真到了要靠它找路的時候，人已經走得很偏了。」
周建軍走到泔水桶邊，看到案板下面有一塊已經發酸的碎肉。
「這塊肉要是扔的話，給我包好了。五號林班有獸道，我留著試風口，不拿隊裡的好肉。」他對炊事員說。
炊事兵嫌氣味大，用兩層油紙將它包好之後才遞了過來。
收拾好了裝備後，周建軍把麻繩纏在腰上，工兵鏟綁在外面的布包上。
馬守義一直送他到門口，然後把自己的兩條又粗又舊的綁腿脫下來。
「我的腿今天不用，你多繞一圈。到了斷石樑不要走近道，發現有野牲口就趕快撤離，藥費的事以後再想辦法。」
周建軍拿過綁腿，給自己的小腿部纏上。
「中午幫我去衛生所看一眼青穗。告訴她，我跟著護林隊去做任務，下午會把錢帶回去，不要讓她亂動。」
值班室的人跟出來，到門口看著他向場部後面運材道北面走去。
等陳小六看到背影出了院子，才對郭師傅說：「他才來兩天就接了五號林班，應該是想要轉成正式的巡山員。但是轉正也要活著去領取工資，這樣進山太危險了。」
郭師傅將搪瓷缸放到窗台上。
「昨天他能將老馬從野豬的嘴邊救出，今天也敢去救自己的媳婦。你覺得他拿命去換轉正，是因為你手裡還有工資，而他家裡卻有人等著吃藥。」
陳小六沒有再說話。
周建軍離開林場，沿著南面的老運材道前行。
風吹在路上，把昨夜的松雪壓成了硬殼。
他用工兵鏟試著落腳，每隔幾十步就在背風的一面樹幹上留一個淺口，以免回來的時候找不到路。
過了紅星溝，前面的積雪到了大腿位置。
周建軍將舊麻袋割開兩處，套在兩條腿外面。
麻繩從腰部穿過去，遇到雪坑可以利用樹根把自己拽出來。
斷石樑埋在雪裡，只露出一些黑色的石角。
周建軍並沒有從梁下穿過，而是繞到東側樺木坡走了半圈。
到山頂的時候看了下懷表，剛過九點半。
五號林班的界樁已經在前面了。
沿著林班線路往西走，林子裡面風比較小，但是地上多了幾個新的雪坑。
開始他認為是狍子刨出的坑，後來才看到雪面上有膠鞋印。
從北部密林中出現的腳印繞過界碑，又通向斷崖之後的老紅松林。
護林員穿的是翻毛靴子，並不會留下這樣的痕跡。
附近的村民也不可能頂著昨夜的白毛風來到五號林班裡面隨便走動。
周建軍蹲在斷崖背風的地方，用工兵鏟把鞋印旁邊浮雪清理掉。
樹根上有一根長長的馬尾辮，辮子尾部打了個舊結，中間還有暗紅色的血跡。
將馬尾毛抓在手中，他抬起頭來望向腳印已經消失不見的樹林。
「馬尾打結走的是外村的路數。跨界搶食的掛子幫，他們也盯上這兒了？」